蹲在田埂看野生风物 狗尾草蹭过裤脚的浅夏

刚过清明的田埂上总藏着些叫人惊喜的细碎风物，风还带着些刚从河面上掠过来的潮气，裹着泥土翻耕后特有的腥甜，混着不知名草叶揉碎的清苦，往人鼻子里钻的时候，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些，生怕惊飞了草叶间正啄食草籽的麻雀。脚下的土被前几日的春雨泡得软润，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寸鞋底，沾在鞋帮上的泥粒带着细碎的草屑，走不了几步就攒成小小的泥团，坠得脚步都沉了些，却偏叫人舍不得抬脚去蹭掉，总觉得那泥里裹着整个春天的底气。

田埂边最惹眼的是一丛一丛的婆婆纳，蓝紫色的小花碎得像被风揉碎的星子，散在椭圆形的绿叶中间，乍一看不起眼，蹲下去细瞧才发现每朵小花都有四片花瓣，花瓣边缘带着浅浅的白边，花心处是更深一点的紫，像谁拿细毛笔点上去的。小姑娘们总爱摘了婆婆纳的花串往辫子上别，别完了对着水面照，水面上映出两张沾了草屑的脸，笑起来的时候，连风里都裹着甜。和婆婆纳挤在一起的是猪殃殃，细弱的茎蔓爬得满地都是，叶子轮生在茎上，像一个个小小的绿轮子，上去涩涩的，带着细微的倒刺，沾在裤腿上要摘好半天。老人们说猪殃殃是猪吃了都要殃的草，可牛羊却偏爱吃，春日里刚冒出来的嫩茎，割回去拌在糠里，牛羊能吃得直甩尾巴。

再往田埂深处走，就能看见几株顶着嫩黄花苞的蒲公英，叶片贴着地面铺成一圈，边缘带着锯齿样的缺口，像给大地绣的花边。刚抽出来的花茎直直的，捏一下会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沾在手上黏黏的，干了会留下浅浅的褐色印子。孩子们最爱等蒲公英结了绒球，摘下来鼓足了气一吹，无数带着小伞的种子就顺着风飘起来，飘到河面上，飘到田埂那头，飘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去年夏天我曾在田埂尽头的土坡上见过一片蒲公英，风一吹，满坡的白絮飘起来，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雪，连空中飞的粉蝶都混在里面，叫人分不清哪是蝶哪是絮。

田埂的缝隙里还藏着车前草，宽宽的叶子贴在地上，像一个个摊开的绿巴掌，中间抽出来的花穗细细长长的，像插在绿巴掌上的小蜡烛。小时候跟着奶奶去田里，奶奶总爱顺手扯几株车前草，说回去煮水喝能败火。我那时总嫌车前草长得笨笨的，不如别的野花好看，直到去年夏天得了尿道炎，喝了几副奶奶晒的车前草煮的水，竟真的好了，才晓得这不起眼的野草，原来藏着这么大的用处。田埂上还有一种叫“酸”的草，三瓣心形的叶子，开着粉红色的小花，叶子嚼起来酸酸的，是小时候孩子们最爱的零嘴。有时运气好能找到四瓣的酸，就攥在手里当宝贝，觉得能带来好运气，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快乐可真简单，一捧酸，一朵婆婆纳，就能高兴一整天。

离田埂不远的水沟边，长着一丛一丛的艾草，叶片背面带着灰白色的绒毛，闻起来有股苦苦的香气。清明刚过的时候，艾草还嫩着，村里的女人们总挎着篮子去掐艾草的嫩尖，回去和糯米粉拌在一起，做青团子吃。青团子蒸出来绿油油的，咬一口，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能把人舌头都鲜掉。等再过些日子，艾草长高了，就没人吃了，等到端午的时候，割下来挂在门框上，能驱蚊虫，还能避邪。我总觉得艾草是野草里最懂事的，嫩的时候供人吃，老了供人用，连烧出来的烟都能熏走蚊子，一辈子都在给人帮忙。

水沟里还有些浮萍，圆圆的小叶片飘在水面上，像给水面铺了层绿纱，水下的小鱼游过来，碰得浮萍轻轻晃，水面上就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有时能看见青蛙蹲在浮萍上，鼓着腮帮子叫，听见人走过来，“扑通”一声就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浮萍上，滚成圆圆的水珠，晃两下又落回水里。水沟边的泥地里，还长着些野芹菜，茎秆细细的，叶子像小小的手掌，掐一段闻闻，有股浓郁的芹菜香，比家里种的芹菜味道更冲些。炒着吃的时候，放点红辣椒，脆生生的，是春日里饭桌上最受欢迎的小菜。

走到田埂尽头的土坡上，就能看见成片的野豌豆，藤蔓顺着坡地爬得满处都是，淡紫色的小花像一个个小小的铃铛，挂在藤蔓上，风一吹就轻轻晃。等野豌豆结了荚，摘下来剥开，里面的小豆子圆圆的，翠绿色的，扔嘴里嚼，有股淡淡的清甜味。坡地上还长着些刺儿菜，叶片边缘带着尖尖的刺，开着紫红色的花，像一个个小小的绒球。手上不小心被划破了，摘片刺儿菜的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很快就能止血，是田间最方便的“金疮药”。

日头渐渐往西边斜的时候，田间的风就凉了些，远处的村子里飘起了炊烟，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和饭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