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里的旧犁锄 农耕时代的烟火风物
檐角的风总裹着田埂上的湿泥土气钻进来,混着灶膛里麦秸烧过的焦香,在土坯墙的缝隙里打个旋儿,又蹭着窗台上晒的干豆角串飘回院外——那是农耕时代刻在骨血里的气息,每一缕都牵着土地的脉搏,每一丝都裹着农人的晨昏。那时的日子像被老牛拉着的木犁,走得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连时光都像是浸在田埂的露水⾥,润着沉甸甸的烟火气。

村口的老槐树是全村的时钟,树身上的纹路比最年长的老人脸上的皱纹还深。春末的清晨,第一声布谷鸟叫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各家各户的木门就“吱呀”着次第打开,扛着锄头的汉子们裤脚还沾着昨夜的露⽔,沿着田埂往地里走,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女人们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有用粗瓷碗盛着的咸菜条,要给在地里忙活的男人送早饭。孩子们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眼睛却盯着路边的野菜,时不时蹲下来拔一棵蒲公英,吹得绒毛满天飞。
春耕的时节是最忙的,也是最有盼头的。犁地得用老黄牛,性子稳,走得匀,犁出来的田垄直溜溜的像用尺子量过。扶犁的汉子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的鞭子晃悠着,却很少真的落在牛背上,嘴里还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像是跟老伙计唠家常。田埂上放着粗陶的水罐,罐口蒙着半块旧布,防止尘土落进去,水是从村头的井里挑来的,凉丝丝的,带着井壁上青苔的味道。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会儿,抽一袋旱烟,烟锅子明灭间,看着翻过来的黑油油的泥土,皱纹里都藏着笑——那是土地给人的踏实,只要肯出力,秋天就不会亏待人。
夏天的日头毒,午后的蝉鸣能把人聒噪得犯困,可农人们闲不住。菜园子就在院墙外,用荆条编的篱笆围着,里面种着黄瓜、茄子、西红柿,还有几垄韭菜和小葱。黄瓜架上垂着带刺的嫩黄瓜,顶花还没谢,摘下来在衣角蹭蹭就能咬,脆生生的甜。西红柿红得透亮,像挂了一树小灯笼,孩子们偷摘一个,咬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被母亲发现了,就笑着骂一句“小馋猫”,手里的针线活却没停。傍晚的时候,要给菜浇水,用的是压水井,压一下,水就“咕噜咕噜”冒出来,顺着挖好的小水沟流进菜畦里,菜叶子沾了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吃过晚饭,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唠嗑,说的多是今年的收成,谁家的麦子抽穗齐,谁家的玉米苗壮,风里飘着稻花的香,还有远处池塘里青蛙的叫声,日子慢得像能拉出丝来。
秋天是农耕时代最盛大的节日,整个村子都浸在丰收的喜悦里。稻田里一片金黄,风一吹就翻起金浪,割稻子的镰刀磨得发亮,“咔嚓咔嚓”的声响连成一片,像丰收的乐章。打谷场上最热闹,脱粒机轰隆隆地响着,金黄的麦粒从机器里涌出来,堆成小山。孩子们在谷堆上打滚,浑身沾满了麦芒,也毫不在意,只顾着追着蜻蜓跑。晒谷的时候,得有人守着,防止鸡和麻雀来偷食,老人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长竹竿,时不时晃一下,嘴里吆喝着,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新收的麦子磨成面,蒸出来的馒头带着麦香,咬一口暄软筋道,就着自家腌的萝卜条,能吃两大个。收完秋,地里的活少了些,女人们就开始纺线织布,纺车“嗡嗡”地转着,棉线在手里抽出来,绕成线穗,再织成粗布,做成一家人的衣裳。男人们则忙着修缮农具,把锄头、镰刀都擦得锃亮,收进仓房里,等着来年再用。
冬天的日子慢得像凝固了的糖,农人们终于能歇口气。窗外飘着雪,屋里的灶膛烧得旺,铁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围坐在火炕上,男人编着筐篓,女人纳着鞋底,孩子们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快握不住了,还在用。过年的时候最热闹,蒸年糕、炸丸子、贴春联,院子里挂着晒干的腊肉和腊肠,风一吹就晃悠,油光发亮。孩子们穿着新做的粗布衣裳,兜里揣着几颗炒花生,跑东家串西家,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那些农耕时代的风物,如今大多被时光掩埋了,老黄牛换成了拖拉机,纺车变成了缝纫机,土坯房也成了砖瓦房。可每当闻到泥土的气息,看到田垄里的庄稼,心里还是会泛起熟悉的暖意——那是土地留给我们的印记,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踏实与安稳,像老槐树的根,深深地扎在岁月里,不管走多远,一想起,就知道家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