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老槐下的石磨与篱架上晾着的干菜香
穿过村头那排爬满紫色牵牛花的竹篱笆时,晨露还沾在狗尾草的穗子上,风一吹就滚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湿痕。老黄狗趴在篱笆根下打哈欠,见了熟人只抬抬眼皮,尾巴尖扫过地面的蒲公英,绒毛似的种子便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的稻田,田埂上的蚕豆花刚谢,嫩绿色的豆荚还裹着细绒,藏在卵形的叶片底下,像谁偷偷揣了一兜绿星星。

村里的风物总带着泥土的温度,不像城里物件那样亮堂规整,却每一样都藏着日子的褶皱。就说巷口张阿婆的竹编筐吧,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编了大半辈子,竹条是开春时从后山竹林砍的,要选向阳坡上长了三年的毛竹,皮色青中带黄,韧性最好。砍回来劈成细篾,在清水里泡三天三夜,捞出来晾干了才上手编。她的手指上布满老茧,指节有些变形,却能把细篾绕出花来,筐底编铜钱纹,筐沿编麦穗边,编到最后还会在筐耳上缠两圈红塑料绳,说是图个吉利。村里人谁家娶媳妇、生娃,都要找她编一对喜筐,装着红鸡蛋和喜糖挨家挨户送,那竹筐拎在手里,连风都透着喜气。
最让人念的还是灶屋里的老陶罐,黑褐色的釉面掉了好几块,罐口缺了个小豁口,是李奶奶家的传家宝。每到入夏,李奶奶就把刚摘的黄瓜、豆角、红辣椒洗干净,沥干了水塞进罐里,撒上粗盐和花椒,再浇上熬好放凉的淘米水,用荷叶盖住罐口,压上一块洗干净的鹅卵石。过上三五天,掀开荷叶就是一股酸香,捞一根脆黄瓜咬一口,酸得人眯起眼睛,却越嚼越鲜。村里人夏天没胃口,就靠这罐腌菜下饭,小孩子放学回家,总爱溜到灶屋偷偷捞一块腌萝卜,攥在手里边跑边啃,被大人发现了也只是笑着骂一句“小馋猫”。
田埂边的老槐树是村里的“消息树”,树龄没人说得清,树干粗得三个大人都抱不住,枝桠斜斜地伸出去,罩着半亩地的阴凉。夏天收麦的时候,男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总爱坐在树根下歇脚,把草帽往脸上一盖,靠在树干上打盹。女人们拎着饭篮子来送饭,篮子里装着玉米窝头、凉拌野菜,还有用搪瓷缸盛的绿豆汤。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树底下的人却睡得安稳,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伴着远处布谷鸟的叫声,成了最管用的催眠曲。槐花开的时候更热闹,一串串白花花的花穗垂下来,甜香飘出半里地。孩子们爬上树折花枝,女人们在树下捡,拿回家拌上面粉蒸槐花饭,淋上蒜汁,香得能多吃两大碗。
还有村西头的老石磨,盘上的纹路都磨平了,推磨的木杆也磨得发亮。早些年村里人都靠它磨面,天不亮就有人扛着麦子来排队,推磨的驴子蒙着眼睛,一圈一圈走,磨盘吱呀吱呀转,麦香就顺着磨缝飘出来。后来有了电磨,老石磨就闲了下来,靠在墙根边长满了青苔。可每到腊月,还是有人把它打扫干净,泡上糯米磨年糕。说是石磨磨出来的年糕细,有嚼劲,电磨打出来的总少点味儿。磨年糕的时候,小孩子总爱守在旁边,用手指沾点磨出来的米浆尝,甜丝丝的,被大人拍了手也不躲,笑着跑开又绕回来。
这些田园里的民间风物,没有一样是金贵的,却像村里的老人一样,守着一方土地,装着一辈辈人的日子。它们不说话,却在每个清晨黄昏,把烟火气揉进风里,吹进每个人的心里。不管走多远,只要想起竹编筐的纹路、老陶罐的酸香、老槐树的阴凉,就知道家的方向,就想起那些慢悠悠的、暖融融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