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老村的竹编糖画 是浸着烟火的民间风物
巷口的老槐树还站在那儿,粗粝的树皮裂成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壑,像把村子里近百年的风风雨雨都嵌进了纹路里,树底下摆着两排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天刚擦黑的时候,总有人搬着小马扎凑过来,摇着蒲扇扯家常,连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带着点慢悠悠的烟火气。

槐树往东走三十步,是张阿婆的针线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堂屋靠窗的地方摆了张半旧的八仙桌,桌上摞着各色布头、缠成小卷的棉线,还有个掉了漆的铜顶针。阿婆最拿手的是做虎头鞋,鞋帮上的老虎眼睛用黑绒线绣得圆溜溜的,额头上的“王”字刚劲有力,鞋尖上还缀着两撮撮染成姜黄色的兔毛,小孩子穿在脚上,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活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老虎。村里的娃几乎都穿过阿婆做的虎头鞋,谁家媳妇怀了孕,早早就拎着红糖鸡蛋过来,阿婆嘴上说着“现在都买现成的了,谁还穿这个”,手上早已量好了鞋样,挑了最软的棉布,连针脚都比平日里密了三分。
村子中间的老井台是另一个热闹去处,井沿的石板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槽,最深的地方能陷进去半根手指,井壁上长着厚厚的青苔,凑近了能闻到凉丝丝的水汽。早些年没有自来水的时候,天不亮井台边就排起了队,扁担晃悠着吱呀响,桶里的水溅出来,在石板路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没一会儿又被太阳烤得没了踪影。现在家家户户都通了自来水,可老人们还是愿意来这儿打水,说井水泡出来的茶甜,焖出来的饭香,连洗出来的衣服都格外软和。井台边的墙根下总堆着几个半大的南瓜、一小捆带着露水珠的青菜,旁边压着个小纸条,写着“王家的,谁要自取”,也不用称重,也不用算钱,邻里间的情分就像这井水似的,清清爽爽,源源不断。
村西头的晒谷场是孩子们的乐园,场边的麦秸垛堆得老高,太阳晒得麦秆暖烘烘的,钻进去躺着,能闻见阳光和麦子混合的香气,偶尔还能出几颗遗落的麦穗,搓掉皮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晒谷场的角落立着个老石磨,磨盘上的纹路都快被磨平了,磨杆上包着的红布早褪成了淡粉色,推起来吱呀吱呀响,像在哼一首老掉牙的歌。以前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过来磨糯米粉,大人推着磨杆转圈圈,小孩蹲在旁边接漏出来的粉,白花花的糯米粉沾了满脸,活像个小老头。现在石磨很少用了,可谁家做点豆腐、磨点玉米面,还是愿意到这儿来,说石磨磨出来的香,机器打的太细,没了那股子糙劲儿。
村口的土地庙不大,也就一人多高,庙前的香炉里总插着几根香,灰堆得满满的,有时还能看见摆着的几个苹果、几块糕。村里老人说这庙灵得很,谁家丢了东西、娃生病了,过来烧炷香念叨念叨,转头就能好。其实谁都知道哪是庙灵,不过是村里人的念想搁在这儿罢了。逢着年节,庙里的香烧得旺,烟顺着庙顶的缝隙飘出去,混着远处家家户户飘来的饭菜香,裹着整个村子,像盖了层暖融融的毯子。
这些散落在村子各个角落的老物件、俗,就像串在时光里的珠子,没什么名贵的,却一颗一颗攒着村子的根。它们不像博物馆里的文物那样被小心翼翼地供着,就活在人们的日子里,是阿婆针脚上的绒线,是井台边的青菜,是石磨磨出来的米香,是土地庙前缭绕的烟。它们陪着村子走过了一年又一年,也陪着村里的人从孩童走到白头,不管走多远的人,想起这些风物,心里头就暖乎乎的,知道那是自己的根,是永远回得去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