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竹篮盛着干菜 灶头温着米酒 皆是乡土人间风物
暮春的风裹着田埂上野苜蓿的甜香漫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时,挂在树腰上的铜钟刚被守村的阿公敲过三下,余音顺着麦垄滚出去老远,惊飞了几只正啄食草籽的灰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斜斜扎进了村西头那片泛着新绿的竹林里。村口的青石板路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发亮,石缝里攒着碎碎的车前草和婆婆纳,蓝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嵌在绿苔里,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星子。

阿婆挎着竹篮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竹篮边还挂着半串刚从檐下摘的春韭,叶尖上沾着昨夜的露水珠,走一步晃三晃,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要去村东头的豆腐坊,那是老周叔开了三十年的铺子,青瓦房顶的烟囱里总飘着淡白的豆香,隔着半条巷都能闻见。老周叔做豆腐不用电磨,还是沿用着祖上传下来的石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磨,泡得胀鼓鼓的黄豆顺着磨眼溜下去,顺着石磨的纹路淌出乳白的豆汁,细得像山涧的泉。
豆腐坊的门槛都被磨矮了半寸,阿婆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老周叔正用纱布滤豆渣,粗布褂子的肩头湿了一大片,见了人就笑,露出两颗被黄豆磨得发亮的门牙。阿婆总爱要最边上的那片豆腐,说是挨着木框的地方有股子烟火气,老周叔也总是多给她舀半勺淡豆浆,装在粗瓷碗里让她趁热喝。刚出锅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上面撒点盐花和香椿碎,就是阿公最爱的下酒菜,就着二两自酿的米酒,能坐在门槛上喝到太阳落山。
村西头的晒谷场是孩子们的天堂,麦收之前空着,场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刻满了历届孩子的身高线,有的还歪歪扭扭写着谁和谁要好的傻话。枣树下摆着几个石碾子,磨盘缝里长着碎碎的狗尾草,风一吹就晃啊晃。放了学的娃娃们把书包往碾盘上一扔,就围着晒谷场疯跑,玩老鹰捉小鸡,玩丢沙包,跑累了就趴在碾盘上数蚂蚁,或者扯一根狗尾草互相挠痒痒,笑声惊得枣树上的知了都忘了叫。
晒谷场边上住着编竹器的李阿公,他家的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竹料,都是开春的时候从后山上砍的毛竹,青皮还亮着,带着山风的味道。李阿公的手巧得很,粗粗的竹条在他手里转几圈,就能变成竹篮、竹筐、竹筛子,就连小孩子玩的竹蜻蜓、竹蝈蝈笼都编得精巧。他总爱坐在院门口的竹椅上编东西,脚边卧着一只黄狗,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竹屑,见了路过的人也不叫,只是抬抬眼皮,又耷拉下去晒太阳。
最热闹的要数赶圩的日子,天刚蒙蒙亮,通往镇子里的土路上就挤满了人,挑着菜的,推着车的,背着娃的,说话声、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裹着路边野蔷薇的香气,飘得满路都是。圩市上什么都有,卖针头线脑的,卖锅碗瓢盆的,卖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虾的,还有卖糖人的老头,插着草把子站在街口,手上转着糖稀,转一圈就拉出个孙悟空,转两圈就拉出个猪八戒,引得一群娃娃围在边上,眼睛都直了。
阿婆每次赶圩都要给阿公带两斤旱烟,再给自己扯几尺蓝布做鞋面上的补丁,剩下的钱就买几颗水果糖,揣在兜里给来家里玩的邻居娃娃。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头的老槐树,总要停下来歇会儿,和同样赶圩回来的婶子大娘们说说话,说说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媳妇怀了娃,说说今年的麦子长势好,怕是能有个好收成。风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阳光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发间沾着的草屑都亮闪闪的。
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烟,淡青色的炊烟缠着屋顶的瓦楞往上飘,慢慢和天上的云融在一起。放牛的娃牵着牛从田埂上往回走,牛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惊起了田埂上的青蛙,扑通扑通跳进路边的水沟里。阿公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日头和雨水,藏着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牛羊,藏着说不完的乡土故事。
夜里的村子静得很,只有远处的蛙鸣和墙角的虫叫,还有老槐树上的铜钟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嗡嗡的声响。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麦垄上,洒在家家户户的瓦顶上,整个村子都裹在一层软软的银辉里,像个睡着了的孩子。那些藏在风里的豆香,藏在竹器里的山风,藏在炊烟里的烟火气,还有那些笑着闹着的人,都是这片土地上最鲜活的风物,一代一代,安安静静地守着这方水土,守着人间最平实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