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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风物

村头老槐旁的旧石磨 檐下串着红辣椒与干豆角

2026-09-24 乡野风物 加入收藏
霜降过后的皖北平原,风里就开始浸着晒透的枯草香和红薯窖里透出来的甜润气,村头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挑着半轮清月的时候,晚归的羊倌甩着鞭梢,把一群白花花的羊赶进村口的土巷,蹄子踩得碎土簌簌往下掉,墙根下堆着的玉米棒就露着金牙,在昏黄的油灯影里晃得人眼暖。村西头的打谷场是整个秋天最热闹的去处,场边的石磙被磨得...

霜降过后的皖北平原,风里就开始浸着晒透的枯草香和红薯窖里透出来的甜润气,村头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挑着半轮清月的时候,晚归的羊倌甩着鞭梢,把一群白花花的羊赶进村口的土巷,蹄子踩得碎土簌簌往下掉,墙根下堆着的玉米棒就露着金牙,在昏黄的油灯影里晃得人眼暖。

村头老槐旁的旧石磨 檐下串着红辣椒与干豆角

村西头的打谷场是整个秋天最热闹的去处,场边的石磙被磨得溜光水滑,边角处嵌着几枚深褐色的枣核,是早些年孩子们追着枣花跑时,随手塞进去的,年深日久竟长在了石头里。场院的西南角搭着个半人高的麦秸垛,垛顶铺着去年的陈麦草,软乎乎的像铺了层绒毯,放学的孩子总爱顺着垛边的草缝往上爬,坐在垛顶晃着腿数远处的归鸟,数着数着就把书包里的烤红薯掏出来,黑乎乎的薯皮一剥,蜜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顺着风飘到场院那头,正扬场的大人就直起腰,笑着骂一句“小馋猫”,手里的木锨往天上一扬,金黄的麦粒就顺着风势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金雨,麦壳轻飘飘地被风卷到垛边,积成软软的一层,踩上去像踩着云。

打谷场边的老井沿上,总坐着纳鞋底的王奶奶,她的竹篮里放着袼褙、麻绳和顶针,针脚密得像场院边的草叶。井台是青石板铺的,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出了浅浅的印子,井绳在井沿的石头上勒出了好几道深沟,打水的人往下放桶时,木桶碰着井壁发出“咚咚”的闷响,溅起来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湿痕,风一吹又干了,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印,像谁在石头上画了朵没开好的花。王奶奶纳鞋底总爱就着井边的天光,她说这儿亮堂,纳出来的针脚匀,她的顶针是铜的,磨得发亮,针鼻儿卡在顶针的小坑里,一使劲就扎透了三层袼褙,麻绳拽出来时带着“滋滋”的声响,和井边皂角树的叶子声缠在一起,成了村人关于秋天最安稳的背景音。皂角树的枝桠伸到井台上,秋深了就落一层黄叶子,飘在井沿上,飘在王奶奶的竹篮里,她也不扫,就任由叶子躺在那儿,说等落满了,扫到麦秸垛里,烧火的时候香。

村东头的菜园子是各家各户的“小宝藏”,篱笆是用荆棘条编的,上面爬着眉豆的藤,紫莹莹的花串垂下来,像挂了一串小铃铛,风一吹就晃。园子里的萝卜长得正旺,红皮的青皮的,都顶着翠绿的缨子,从土垄里探出半个脑袋,白菜包得紧紧实实,像一个个蹲在地里的胖娃娃,边上的芫荽散发着清苦的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看菜园的李大爷总坐在园子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个长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的脚边卧着只黄狗,耳朵耷拉着,听见有人来就抬抬眼皮,见是熟人就又把头埋回爪子里。李大爷的烟袋杆是枣木的,磨得通红,烟荷包是他老伴儿绣的,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他总说这荷包用了三十年,比他儿子岁数都大。有人来摘菜,他也不拦,就笑着说“轻点儿拔,别碰坏了旁边的菜苗”,末了还要塞给人一把小葱,说“就着吃,香”。

等到日头彻底落下去,村里的炊烟就顺着屋脊往上飘,混着柴草的烟味和饭菜的香。各家的灶台上都坐着铁锅,贴饼子的香味混着炖菜的热气,从窗缝里钻出来,飘到土巷里。晚饭后的人们爱聚到老槐树底下,男人们抽着烟聊今年的收成,女人们手里纳着鞋底、缝着衣服拉家常,孩子们追着跑着捉迷藏,脚步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留下一树枝叶晃啊晃。老槐树的树洞里藏着孩子们的宝贝,玻璃球、洋画、用桃核刻的小篮子,都塞在洞深处,上面盖着几片树叶,像是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秘密。

夜再深些,风就凉了,大人们喊着孩子的名字往家走,脚步声渐渐散了,只剩下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墙根下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哼着一首老掉牙的歌。那些散落在乡间的风物,就像埋在土里的老酒,年深日久,就酿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念想,不管走多远,一想起那麦秸垛的软、井台的凉、菜园子的香,心里就暖烘烘的,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烤红薯,烫得人眼眶发涩,却又舍不得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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