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炊烟绕竹篱 田埂边拾来的鲜活乡间风土琐记

刚过白露的清晨，檐角的蜘蛛网还沾着昨夜凝成的露珠，风里裹着稻田里飘来的青涩稻香，混着村头老槐树下豆坊刚煮开的黄豆香气，顺着半开的木窗钻进屋里，把还在赖床的人都熏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该去田埂上走走，看看那片刚抽穗的稻子有没有被昨夜的小风刮歪。

村里的一天总是从老槐树下的脚步声开始的，最先起来的永远是养了三头牛的王阿公，他扛着一捆刚割的青草往牛棚走，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路过豆坊的时候总不忘喊一声“张老头，给我留碗甜豆浆，要带锅巴的那种”，豆坊里的张阿公也不抬头，手里的大木勺在大铁锅里搅得哗啦响，隔着厚厚的木门应一声“知道了，你个老东西，哪天少了你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惊飞了槐树上正啄虫的几只麻雀。

田埂上的草还带着露水，走上去没多久就打湿了布鞋，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小朵一小朵挤在田埂边，偶尔能看见几只粉蝶在上面打转，稻田里的水还没干，能看见小鱼在稻根之间游来游去，都是春天放进去的草鱼苗，现在已经长到巴掌长了，等到收稻子的时候，把田埂挖个口子，鱼就顺着水流进事先挖好的池子里，晚上就能炖一锅鲜得掉眉毛的稻花鱼。田埂边的柿子树是李奶奶家的，今年结得特别密，橙红色的果子压弯了枝桠，路过的人总忍不住抬头看，李奶奶见了就笑着招手，“摘两个吃呗，甜得很，我家孙娃子吃不完，都要烂在树上了”，说着就踮着脚去摘低处的柿子，塞到路过的人手里，那柿子刚从树上摘下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剥开皮咬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得赶紧用手接着才不会弄脏衣服。

中午的太阳最晒，村里人都躲回家里歇晌，只有村口的老井边还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老井的水是从山缝里渗出来的，夏天的时候冰得刺骨，把刚摘的西瓜放在网兜里沉到井水里泡半个钟头，捞出来切开，沙瓤的西瓜带着井水的清冽，咬一口凉到心里头，比镇上小卖部里卖的冰汽水还解渴。井边的石磨是全村共用的，谁家要磨点黄豆、玉米粉，就端着盆子过来，推磨的活大多是家里的半大孩子干，推着推着就嫌累，偷偷抓一把磨好的黄豆粉往嘴里塞，吃得一嘴白，被大人看见了就拍一下后脑勺，“馋嘴的东西，等磨完了给你蒸窝头吃”，孩子吐吐舌头，推着磨走得更快了，石磨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混着蝉鸣声，飘在正午安静的村子里。

傍晚的时候最热闹，下地干活的人都扛着锄头往家走，裤腿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青菜，谁家的狗最先看见主人，摇着尾巴冲过去，围着主人转来转去，爪子往主人身上扑，被主人笑着骂一句“一边去”，也不生气，依旧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烟囱里开始冒起炊烟，柴火燃烧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满整个村子，谁家炖了肉，香味能飘半条街，孩子闻着味就往人家门口跑，站在门槛边眼巴巴地看着，主人家见了就盛一碗端出来，“回去给你娘说，今晚在我家吃了啊”，孩子捧着碗乐呵呵地跑回家，没过多久又端着空碗跑回来，手里还攥着两个自家蒸的玉米面馍，“我娘让给你的，说你家的肉炖得香”。

吃过晚饭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到打谷场上坐着，女人们坐在一起纳鞋底、织毛衣，说着谁家的姑娘要出嫁了，谁家的小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男人们蹲在一边抽着旱烟，商量着秋收的时候换工的事，孩子们在打谷场上跑来跑去，追着萤火虫玩，手里攥着个玻璃瓶子，不一会儿就抓了小半瓶，亮闪闪的像装了一瓶子星星，玩累了就扑到奶奶怀里，听奶奶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什么山里面有狐狸精啊，什么牛郎织女会鹊桥啊，听了一百遍也听不腻。

夜深了的时候，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稻田里的蛙鸣声此起彼伏，还有远处山坳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月亮升得老高，把银辉洒在屋顶上、稻田里，连田埂边的野菊花都看得清清楚楚，风一吹，稻子就晃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海浪，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声唱着古老的歌谣。村里的人都睡熟了，明天还要早起下地，还有好多活要干，可这样的日子啊，就像那碗刚磨出来的甜豆浆，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甜，喝到心里头，暖乎乎的，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