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炊烟轻绕竹篱 檐下晒着野果山菌与秋光
夏末的风裹着山坳里草木的腥甜,顺着青石板巷的缝隙往人衣领里钻的时候,我正蹲在阿婆的灶屋门槛上剥毛豆,竹篮里的毛豆荚沾着清晨的露水珠,指尖蹭到的绒毛软乎乎的,灶膛里的松柴烧得噼啪响,松烟混着煮玉米的甜香飘出来,绕着房梁打了个转,又漫过院墙上垂下来的野蔷薇藤,往远处的茶坡去了。

这山坳里的日子,总裹着层暖融融的烟火气,连风里都飘着各样吃食的香气。晨露刚散的时候,山脚下的老茶园里就有了响动,挎着竹篮的婶子们戴着麦秸编的草帽,指尖在茶树上翻飞,摘下来的茶青带着白毫,收在竹篮底,等收满了一篮,就顺着田埂往山坳里的炒茶坊去。炒茶的老陈头守着那口用了几十年的大铁锅,灶里烧的是板栗壳和茶树枝,火温要拿捏得刚好,手伸进锅里翻炒的时候,茶青的清苦香就顺着锅沿往外面飘,飘到巷子里,飘到晒场上,连趴在墙根打盹的黄狗都要抬起头,晃两下尾巴。
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山坳里的烟火气就更浓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往出飘白烟,有的人家焖了糙米饭,锅巴烤得焦香,就着腌缸里捞出来的酸豇豆,能吃两大碗。阿婆总喜欢在灶膛的余烬里埋几个红薯,或是塞一捧带壳的花生,等晚饭吃得差不多了,用火钳扒拉出来,红薯的皮烤得焦黑,剥开的时候热气裹着蜜甜的香往脸上扑,烫得人直吸气也舍不得撒手。院角的石桌上摆着刚从井里冰过的西瓜,瓜皮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刀切下去脆生生的响,红瓤黑籽,咬一口甜得人眼睛都眯起来,风从山坳口吹过来,混着稻田里蛙鸣的声响,还有远处人家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慢悠悠的,把日子拉得很长。
山坳里的风物,总带着点野气,却又格外熨帖人心。春上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得热闹,孩子们拎着竹篮往山上去,摘回来的映山红串成串挂在门楣上,或是泡在玻璃罐里,连屋子里都飘着浅淡的花香。山溪边的蕨菜刚冒出头,嫩生生的卷着尖,掐一把回来,用开水焯了,拌上蒜末和辣椒油,就是一碗清鲜的下饭菜。还有雨后长在松树林里的菌子,灰扑扑的鸡枞、奶白色的松茸,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小半篮,回家炖上半只土鸡,汤鲜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阿婆总说,这是山里头赏给勤快人的吃食。
秋来的时候,山坳里的颜色就热闹起来了。柿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挂着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风一吹就晃悠。打柿子的汉子扛着长竹竿,站在树底下往上够,底下的妇人拎着布兜接,偶尔有熟透的柿子掉下来,“啪”的砸在地上,溅起甜甜的泥点子,惹得旁边追跑的小孩子笑个不停。板栗树的果子裂开了口,带刺的壳里滚出油亮的板栗,捡回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几天,煮着吃粉糯,炒着吃香甜,阿婆总把晒好的板栗装在布袋子里,挂在房梁上,等我放假回来的时候,就抓一大把给我当零嘴。
冬天的山坳安静,可烟火气一点都不少。落雪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灶里的火烧得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陶罐里炖着腊肉和萝卜,肉香顺着门缝往外面飘。男人们围坐在火塘边,烤着红薯喝着自酿的米酒,说着来年的春种,女人们手里纳着鞋底,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鞋,在雪地里跑着闹着,呼出的白气融进风里,连雪花都带着点暖融融的味道。
我总在城里的霓虹里想起这山坳里的烟火,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食材,可每一样风物都带着山野的灵气,每一缕烟火都裹着人情的温度。那沾着露的毛豆,那松柴烧出来的饭香,那漫山的野花和枝头的红柿,还有阿婆灶膛里烤得焦甜的红薯,都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不管走多远,一想起,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刚出锅的烤红薯,连指尖都透着温热的气。原来所谓的烟火风物,从来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景致,不过是山野里日升月落的寻常,是一粥一饭里的安稳,是藏在褶皱里的、最踏实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