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岗乡野藏风物,漫卷清风裹烟火
暮春的丘陵是被风揉软的绿绸缎,漫山的油茶树攒着新叶,山坳里的茶蓬铺成细碎的绿毯,连沾在草叶上的晨露都裹着油茶花淡甜的清香气。乡野的风带着山涧的凉意,吹过田埂上半人高的野豌豆,荚果晃得沙沙响,惹得躲在草窠里的鹧鸪扑棱着翅子,斜斜掠过低矮的桉树林,翅膀带起的碎叶落在放牛老人搭在田边的竹笠上,老人吸一口旱烟,喉结滚动间,烟圈便融进了这漫山遍野的绿意里。

田埂的尽头是一片早已经翻耕过的红土,土块里还嵌着未化完的枯叶,几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蹲在地里点插红薯藤,她们的手指沾着红土的湿气,把带着嫩白根须的藤芽按进温热的泥土里,每埋一株就直起身,用袖口擦一擦额上的汗,额角的碎发沾着汗贴在皮肤上,眼神却亮得像山涧的星子。不远处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粉白的打碗花,花心藏着几只细腰的蜂,嗡嗡地绕着花转,篱笆边的老樟树下堆着刚收的油菜秆,旁边的竹筐里盛着半筐刚剥好的油菜籽,颗粒饱满得像细碎的琥珀,风一吹,菜籽的清油香混着樟树的清苦气,漫过了矮矮的篱笆,飘到了坡下的小溪边。
小溪是从山坳里流下来的,水色清浅,能看见水底的青石板和滑溜溜的青苔,一群光脚的孩子蹲在溪边,用石片打水漂,水面溅起的碎银似的波纹,惊得停在溪岸茅草上的白鹭扑棱着翅子,斜斜划过溪面,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溪边的几株棕榈树抽了新叶,掌状的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挂在枝头的棕榈果还是青绿色的,像小珠子似的挤在一处,偶尔有熟透的果子落进水里,便惊得一群游过的小杂鱼四散开来,眨眼没了踪影。溪边的石墩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老伯,手里攥着鱼竿,面前的鱼线浮子静静漂在水面,他却时不时抬眼望一眼山坡上的茶园,茶蓬间隐约可见晃动的蓝布衫,那是他蹲在地里点红薯藤的妻子。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漫山的绿就染成了暖融融的金橙色,采茶的妇人直起腰,把竹篓背在肩上,顺着田埂往山下走,竹篓里的新鲜茶叶晃得沙沙响。放牛的老人牵着牛,牛背上还趴着打盹的小孙子,爷孙俩的影子拖得很长,落进路边的狗尾草丛里,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竹篱笆上的打碗花渐渐合拢了花瓣,溪边的棕榈叶在晚风里晃着,樟树下的油菜秆燃起了袅袅的烟,那是妇人在灶屋里煮晚饭,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顺着风飘得很远,落在丘陵的沟壑里,和夜雾缠在了一处。
夜雾漫上来的时候,丘陵就成了一幅晕开的水墨画,远处的山影模糊成浅灰的线,近处的田埂、竹篱笆、老樟树都浸在薄薄的雾里,只有溪水里的星星还亮着细碎的光。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妇人端着瓷碗走出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红薯粥,热气在雾里飘成淡淡的白,她站在门槛边,望着坡下的方向,晚风拂动她的蓝布衫,带着油茶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气,吹过丘陵的每个角落,也吹进了这个乡野人家安安稳稳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