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坡地的野果山菌 是乡土人家惦念的野生滋味
垄上的风刚吹过晚稻的穗尖,带着新谷的甜香钻进村口的老槐树洞时,坡地、田埂、溪涧边的野生物产就跟着秋阳的脚步,一个个从草叶间、泥土里探出头来。这些没经过人工栽种、也没人特意照看的野物,是山村里藏了大半年的私藏,从春末的野蒜、山莓,到秋深的板栗、野柿,再到冬里藏在松针下的菌子,顺着节气的茬口往下数,每一样都带着山野的灵气,是老辈人刻在骨血里的“天然粮库”。

开春头一波能入口的野物,是田埂边贴地长的野蒜。细溜溜的绿叶子跟家种的蒜叶像,却更窄更韧,底下的蒜头只有指甲盖大,裹着层淡红的薄皮,咬开是冲鼻子的辣,混着点青草的鲜。村里的妇人挎着竹篮,沿着田埂走半上午,就能薅上小半篮,回去摘干净了跟剁碎的腊肉一起炒,就着新蒸的玉米面窝头,辣得人额头冒汗,却越吃越香。等野蒜的叶子开始发蔫,山坳里的山莓就红了,不是水果店那种圆滚滚的树莓,是带着细刺的藤条上结的小果子,红得透亮,上面还沾着细毛,酸中裹着甜,是村里半大孩子的最爱。放了学就往山边跑,裤腿被刺勾出好几个洞也不管,捧着用桐树叶折的小兜,装满满一兜回来,分给邻居家的小妹妹,连指尖都染成淡红色。
夏里的野物最多,溪沟里的小杂鱼、石缝里的山螃蟹,还有坡地上的野木耳、地皮菜。下过一场雷阵雨,山坳里的枯树干上就冒出黑乎乎的野木耳,软乎乎的,带着潮气。村里的老人背着背篓去捡,回来用清水泡开,跟自家腌的酸萝卜一起炒,脆生生的,比集市上卖的干木耳多了股鲜气。地皮菜更娇贵,只在雨后的草坡上长,薄薄的一片,跟泡软的黑木耳似的,却更嫩,沾着草屑和泥沙,要洗好多遍才能干净。用它炒鸡蛋,或者包成素包子,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可若是等太阳出来晒上半天,它就缩成小小的一片,找都找不到了。还有田埂边的马齿苋,红茎绿叶,掐一把回来用开水焯了,拌上蒜泥、陈醋和辣椒油,是夏天最解腻的凉菜,老辈人说这东西清热解毒,夏天吃了不生疮。
到了秋天,山野里的野物就更扎实了,都是能填肚子的好东西。山坡上的野板栗树没人管,结的板栗比家种的小,壳却更薄,甜份也足。打板栗是个技术活,要拿着长竹竿,站在树底下往枝桠上敲,带刺的板栗球噼里啪啦往下掉,得躲着点,不然砸在头上能起个大包。捡回来的板栗球摊在晒场上晒两天,裂口了就用钳子夹开,剥出的板栗仁粉糯香甜,生吃脆甜,炖鸡肉更是香得飘半条村。还有山坳里的野柿子树,结的柿子只有拳头大,青的时候涩得麻嘴,等霜打过了,就慢慢变红变软,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一个个小灯笼。爬到树上摘下来,剥了薄皮,吸溜一口,甜得直钻心里头,那股甜味不齁人,带着点清润的果香,比家里晒的柿饼多了点鲜活气。
最金贵的野物,要数藏在松树林里的菌子。立秋过后,下几场透雨,松针底下的菌子就冒头了,有棕褐色的香菇,有带着点点花纹的花菇,还有黄黄的鸡油菌,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几朵松茸。捡菌子得赶早,天刚蒙蒙亮就得上山,去晚了要么被别人捡走,要么被太阳晒得开了伞,就不值钱了。村里的老阿婆眼神好,能分辨得出哪些是能吃的,哪些是有毒的,她们说颜色太艳的不能要,长在毒漆树旁边的不能要,菌子撕开淌黄水的也不能要。捡回来的鲜菌子跟排骨一起炖,汤头鲜得能把人眉毛都鲜掉,吃不完的就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晒干,过年的时候拿出来泡发了炖肉,又是另一番醇厚的香味。
这些乡土里的野生物产,没什么名贵的名头,也卖不上大价钱,却是山村人日子里最鲜活的点缀。它们顺着四季的节奏生长,不慌不忙,就像村里人的日子,守着脚下的土地,顺着节气过活,平淡里藏着说不尽的滋味。如今城里的超市里什么都有,反季节的蔬果、进口的水果摆得满满当当,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许是少了山野里的风,少了田埂上的露,少了那种蹲在草坡上摘野果时,满手心都攥着的欢喜。那些藏在记忆里的野物,就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拴着山野的风,一头拴着老家的门,不管走多远,只要想起那股子鲜灵灵的味道,就知道自己的根,还扎在那片长满野物的山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