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郊风物漫谈:麦浪蛙鸣野菜香里的乡野闲趣
顺着城边新铺的柏油路往南走个三四里,钢筋水泥的棱角便慢慢软了下去,风里裹着的不再是汽车尾气混着扬尘的涩味,是刚抽穗的青草气、晒得发烫的土腥味,还有远处菜畦里飘来的、带着点湿意的青菜香。路两边的杨树早长得遮天蔽日,掌状的叶子叠得密不透风,阳光漏下来时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金箔,风一吹就滚得满地都是,连骑着电动车经过的村人,衣角上都沾着点晃荡的树影。

最先撞进眼里的总是田埂边的野物。开春时漫坡的二月兰谢了,紫蓝色的花瓣落进土里,肥了一丛丛挨着田埂长的车前草。那草叶子宽宽的,铺在地上像摊开的小巴掌,叶梗里攒着的汁水足,掐一下能渗出水珠来,村里的老太太常挎着竹篮挑嫩的,回家焯了拌上蒜末香油,是夏天里清苦的开胃菜。车前草边上挤着酸浆草,三瓣的小叶子凑成一朵,开淡粉色的小花,花谢了结出灯笼似的小果子,剥开薄皮里面是颗红通通的果儿,咬一口酸得人眯眼睛,却是村里孩子最爱的零嘴,放了学沿着田埂跑,一路摘一路塞,嘴巴吃得红通通的,回家被大人笑是“偷喝了胭脂水”。
田中央的景致是跟着节气变的。清明前后刚插的秧苗还带着嫩黄,细溜溜的秆子站在水田里,风一吹就晃得软乎乎的,田里的水映着天上的云,把秧苗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白鹭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单脚站在田埂上理羽毛,白花花的一点落在嫩绿里,像谁不小心撒了块碎玉。等到端午前后,秧苗早就窜得齐膝高,深绿的叶子铺得满田都是,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沙沙的声响从田这头滚到那头,比戏台子上的锣鼓声还耐听。这时候田里最热闹的是蛙鸣,白天太阳毒的时候还静着,一到傍晚,天边刚染点橘色,蛙声就从田埂边的草窠里冒出来,先是一两声试探,没过多久就响成一片,此起彼伏的,连路过的风都裹着点热闹的气儿。
田边的沟渠也是个藏宝贝的地方。春天化冻的时候,沟里的水刚暖过来,就能看见小黑点似的蝌蚪摆着尾巴游,一串一串的像撒在水里的黑芝麻。等到夏天雨水多了,沟里的水涨起来,藏在泥里的鲫鱼、泥鳅就都活泛了,放学的孩子脱了鞋挽着裤腿下去,踩得泥水里咕嘟咕嘟冒泡泡,上来的鲫鱼个头不大,却活蹦乱跳的,用草绳穿了腮帮子拎着,一路晃荡着回家,养在瓦盆里能看好几天。沟边长着一丛丛的菖蒲,叶子像剑似的直挺挺的,端午前家家户户都来割,挂在门框上驱邪避虫,那清苦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连蚊子都少了好些。菖蒲边上还长着野薄荷,掐一片叶子揉碎了贴在太阳上,凉丝丝的气儿直往脑门里钻,干农活儿的人累了就摘两片嚼,嘴里的凉意能留大半天,比城里卖的薄荷糖还管用。
顺着田埂往深处走,能看见几座爬满南瓜藤的土坯房,墙根底下堆着刚收的土豆,圆滚滚的沾着湿泥,土豆边上摆着几个破瓦盆,里面种着凤仙花和指甲桃,开得热热闹闹的。房檐下挂着一串串去年的玉米,金黄金黄的像挂了半墙的小棒子,风一吹就轻轻晃,碰得下面挂着的红辣椒也跟着晃,红的黄的衬着灰扑扑的墙,倒比城里画廊里的画还鲜活。屋门口的石墩上坐着纳鞋底的老太太,手里的顶针磨得发亮,针穿过鞋底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田里的蛙鸣、树上的蝉鸣,还有巷子里传来的卖冰棍的吆喝声,凑成了田郊最让人踏实的声响。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田里的人就慢慢收工了。扛着锄头的汉子走在前面,裤腿上沾着泥点,身后跟着挎着菜篮的女人,篮里装着刚摘的黄瓜、番茄,还有一把带着泥的韭菜。路过田埂时随手掐两根狗尾巴草,逗逗跟在脚边跑的黄狗,那狗摇着尾巴蹦来蹦去,把草叶上的露水晃得满天飞。天边的霞色漫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刚浇过的菜畦里,落在晃荡的稻叶上,也落在沟渠里飘着的碎萍上,连风里都裹着点暖融融的烟火气。
其实田郊的风物哪里说得尽呢,不过是一草一木都沾着人气,一虫一鸟都带着自在,不像城里的景致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这里的野物都凭着性子长,人也凭着性子过。走在田埂上踩一脚泥,闻闻青菜的香,听听蛙叫蝉鸣,那些攒在心里的烦心事,就都顺着风飘到田埂外头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