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农家烟火 土灶锅气里藏着最抚人的乡野清欢
推开皖北乡下那扇掉了半块红漆的榆木门,最先撞进怀里的不是院角垂着穗子的老玉米,也不是墙根下追着蝴蝶跑的三花猫,是灶房烟囱里飘出来的、混着柴火香与饭食气的热乎劲儿——那是刻在庄稼人骨头里的烟火,是从春种到秋收都悬在心上的踏实念想,是不管走多远都拽着人往回走的一根软绳。

乡下的烟火从不是孤孤单单的一缕烟,是和着鸡鸣犬吠、拌着家长里短飘起来的。天刚蒙蒙亮,村东头的张奶奶最先捅开灶膛里的余火,一把干燥的麦秸塞进去,“呼”地一下就窜起蓝盈盈的火苗,铁锅里添上两瓢井水,馏上昨天剩下的杂面馍,再蒸一小碗带着油星的辣椒酱,等馍香飘满半条巷的时候,巷子里的公鸡就跟着叫成了一片。紧接着,西院的李婶也拉开了灶房的门,她要给上学的孙子煮玉米粥,还要在锅边贴一圈玉米饼子,锅底下埋两个红薯,等孙子背着书包跑出门的时候,手里总攥着个烫得直换手的烤红薯,甜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灶房是乡下人家最金贵的地方,土坯垒的灶台被烟火熏得发黑,灶台上摆着豁了口的粗瓷碗、掉了漆的搪瓷缸,还有半罐熬得稠乎乎的黄豆酱。灶膛口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有榆木、枣木,还有秋天收回来的玉米芯、棉花杆,不同的柴火烧出来的饭食味道总不一样:玉米芯火稳,熬出来的粥最稠最香;枣木火硬,炖出来的老母鸡连骨头都酥;麦秸火软,馏出来的馍带着股青草的甜气。就连烧火的人都有讲究,多半是家里的老人,手里攥着根烧火棍,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跟灶台上忙活的媳妇唠嗑,说村头的老王家娶了新媳妇,说地里的麦子该浇返青水了,说东头的老槐树今年开的花比往年多,火苗映着老人皱巴巴的脸,连皱纹里都藏着暖和气。
我小时候最盼着村里办喜事,那时候的烟火气最旺。主家会在院子里搭个临时的大灶,请来村里最会做饭的刘大厨,灶台垒得比人还高,两口大黑铁锅架在上面,烧的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干木柴,火苗子窜得老高,烟顺着烟囱往上飘,半村子都能闻见肉香。帮忙的婶子大娘们围在案板前,有的切肉,有的揉面,有的择菜,嘴里还说着笑着,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跟她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比戏台上的曲子还好听。开席的时候,院子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大人小孩挤在一起,热气从每道菜里冒出来,模糊了大家的脸,有人喝酒划拳,有人给老人夹菜,有人追着乱跑的孩子喂饭,那烟火气裹着喜气,钻进每个人的衣服缝里,连头发丝上都沾着肉香。
寻常日子的烟火更有味道。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把小桌子搬到院子里,熬一盆绿豆汤,拌一盘黄瓜,再就着刚腌好的糖蒜,男人们光着膀子喝啤酒,女人们摇着蒲扇唠家常,孩子们端着碗跑到巷子里,你尝一口我的菜,我咬一口你的馍,蚊子在耳边嗡嗡转,大家却都不觉得烦。冬天就更热闹了,灶膛里的火整天不熄,铁壶坐在灶上“呜呜”地响,壶嘴里冒着白汽,家里人围坐在灶边,烤着红薯、花生,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屋里却暖得像春天,烟火气顺着门缝、窗缝钻出去,在冷清清的巷子里飘着,像是给寒夜里的行人点着的一盏灯。
后来我离开乡下到城里生活,厨房里装着抽油烟机,用着天然气,拧开开关就有火,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了灶膛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没有了饭香混着柴火香的味道,没有了烧火时脸上沾着的草灰,连做出来的饭都好像缺了点滋味。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餐馆里飘出各种饭菜的香味,可那香味太杂太急,不像乡下的烟火,是慢悠悠的,是带着人情味的,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去年秋天回了趟老家,刚进村口就看见我家烟囱里冒着烟,三花猫蹲在墙头上等着我,娘在灶房里忙活着,爹坐在灶膛口烧火,柴火的烟从灶房里飘出来,混着煮玉米的香气,一下子就裹住了我。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缕慢悠悠往上飘的烟,忽然就懂了,所谓的农家烟火,从来都不只是灶里的火、锅里的饭,是一家人守在一起的踏实,是邻里间互相帮衬的热乎,是庄稼人守着土地过了一辈又一辈的日子。那烟火飘了千百年,从旧石器时代的火堆里飘来,从唐诗宋词的字句里飘来,飘到每一个乡下人的梦里,也飘到每一个游子的心里,不管走多远,只要闻见那股混着柴火香的饭食气,就知道,家就在那里,日子就在那里,踏踏实实的,暖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