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四时光景缓 春摘山樱秋剥橙 夏卧竹榻冬煨汤

刚过惊蛰的清晨，檐下的竹编簸箕还沾着夜露的潮意，院角的迎春藤顺着土坯墙爬了半架，嫩黄的花骨朵攒着劲儿要开，连风里都裹着河冰初融后软乎乎的水汽，混着墙根下新翻泥土的腥甜，顺着糊着棉纸的木窗缝往屋里钻。灶屋的烟囱最先冒起淡青色的烟，柴火噼啪响着，铁锅里熬着去年剩下的红薯粥，稠糊糊的香气漫出来，惹得檐下刚回笼的家燕扑棱着翅膀叫，院门外的田埂上，已经有扛着锄头的乡邻走过，布鞋底沾着细碎的草屑和湿泥，远远喊一声“起得早啊”，声音在开阔的田野上飘出老远。

春日的乡居是浸在花里的。桃花开在村头的河坡上，粉白的花瓣落满了河面，跟着流水慢悠悠往村外漂，岸边的柳丝抽了嫩芽，风一吹就扫过路人的肩。菜园子里更热闹，白菜抽了嫩黄的苔，菠菜长得肥嫩，韭菜刚冒出一指高的青芽，母亲挎着竹篮蹲在畦埂上，指尖掐下最嫩的菜尖，篮底很快铺了满满一层鲜绿。屋后的山坡上，蒲公英、地丁花、婆婆纳挤着挨在一起，紫的黄的蓝的碎花开得漫山遍野，放羊的娃子光着脚在草坡上跑，身后跟着十几只白羊，咩咩的叫声混着山雀的啼鸣，把整个春天都叫得鲜活起来。最盼的是春雨，淅淅沥沥落个两三天，瓦当往下滴着水，在院坝的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坑里积着透亮的雨水，鸭子顶着雨在院门口的水洼里扎猛子，羽毛淋得透湿也不肯回圈。雨停的时候天最蓝，云像扯散的棉絮飘着，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新笋的味道，扛着锄头上山，总能在竹林里找到顶着棕壳的春笋，尖上沾着细碎的雨珠，挖回家剥了壳炒腊肉，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夏天的日头长得慢，天刚蒙蒙亮，院外的蝉就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把暑气从树叶缝里拽出来。正午的太阳最毒，晒得柏油路都冒着热气，狗趴在堂屋的门槛边，吐着长舌头喘气，鸡躲在柴垛的阴影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大人小孩都躲在屋里歇晌，竹席铺在堂屋的地上，蒲扇拍得啪嗒响，风里带着院角栀子花香，甜丝丝的往鼻子里钻。最惬意的是傍晚，太阳往山后沉的时候，天变成了橘红色，各家各户都把竹床、小桌搬到院坝里，摆上稀饭、馒头、腌萝卜条，还有刚从井里冰过的西瓜，咬一口甜得凉到骨子里。邻居们端着碗串门，你夹我一筷子菜，我盛你一勺汤，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谁家的娃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蚊子在头顶嗡嗡转，手里的蒲扇不停挥，直到天完全黑透，星星爬满了天空，才收拾东西回屋。夜里的乡村不静，青蛙在塘里呱呱叫，蛐蛐在墙根下鸣，偶尔还有夜鸟扑棱着翅膀从屋顶飞过，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响，伴着窗户外飘进来的丝瓜花香气，觉睡得格外沉。要是赶上赶大集的日子，天不亮就有人推着自行车往镇上去，车把上挂着竹篮，里头装着鸡蛋、野菜，换了盐、酱油和花花绿绿的糖回来，娃子们攥着水果糖蹲在门槛上吃，糖纸在太阳下闪着光，连夏天的热都淡了几分。

秋天是乡居最厚重的时节，风刚凉下来，田地里就换了颜色。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稻浪，打谷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乡亲们弯着腰在田里收割，汗珠子砸在泥地里，脸上却笑着，手里的镰刀挥得飞快。院坝里晒满了稻谷、玉米、黄豆，黄的澄黄，红的通红，连墙头上都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老玉米，像过年挂的彩灯。枣树上的枣子红透了，拿长竹竿往下打，噼里啪啦落一地，捡起来擦一擦就咬，脆甜脆甜的，甜得人嘴角流汁。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挂着满树红通通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摘下来放在米缸里捂几天，软得能吸出蜜来。菜园子也到了收尾的时候，萝卜长得埋不住身子，白菜包得紧实，南瓜躺在地上，黄澄澄的皮上带着白霜，母亲把这些菜都收回来，萝卜腌成酸菜，白菜窖起来，南瓜堆在房梁下，够吃一整个冬天。最舒服的是秋阳高照的日子，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坝里晒太阳，手里剥着花生，脚边卧着猫，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红的黄的绿的叶子交织在一起，像谁打翻了颜料盘，风里带着桂花的香，还有炒板栗的甜，连空气里都裹着丰收的踏实劲儿。

冬天的乡居是慢的，落了霜的早晨，田埂上白蒙蒙一片，草叶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咔嚓响。太阳出来得晚，刚一露脸，各家各户就把火盆生起来了，栗炭火燃得通红，上面烤着红薯、花生，还有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