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闲居好光景 风过篱边菜香轻漫檐
暮春时节的乡野,总裹着一层温润醉人的气息。日头斜斜地爬过黛色的屋脊,把堂屋的木窗棂在青石板上投出细碎的花影,院角的金银花藤顺着竹篱攀出半人高,风一吹,甜香便漫过墙垣,钻进邻院的柴草堆里,惹得趴在檐下打盹的黄狗掀动耳朵哼唧两声。

晨起的薄雾还没散尽,阿婆已经端着竹篮蹲在院角的菜畦边,摘一篮带着露水珠的青苋菜,指尖沾着的泥点子在晨光里泛着潮润的光。阿公扛着锄头从后坡转回来,裤腿沾着苍耳的刺,他把锄头靠在柴屋墙上,径直走到水井边,用吊桶绞起半桶清冽的井水,捧一掬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胡须滴到井台的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檐下的燕子窝时不时传来幼燕的啾鸣,阿婆便会直起腰,朝檐角喊一声“碎碎”——那是今年头一窝燕子的名字,阿婆总说它们通人性,是从往年的旧巢里孵出来的。
吃过早饭,阿公便搬了竹椅坐在院中的大槐树下,面前摆着半碟炒南瓜子和一杯粗绿茶,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隔一会儿就吸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飘进槐树枝叶间。阿婆则坐在阿公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鞋底是用旧布层层叠叠糊成的袼褙,针脚密得像刚抽过穗的玉米田。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院门外的田埂,盼着放学的孙娃子回来,等孙娃子背着装着半块红薯的书包拐进巷口,阿婆便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去,掏出兜里用手帕包着的糖块,塞到孙娃子手里。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整个村子都浸在昏沉的睡意里。阿公靠在槐树干上打盹,铜烟袋斜靠在腿边,槐花落下来,落在他的布衫肩头、烟袋锅上。阿婆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未纳完的鞋底,风把她的银发吹得微微颤动。孙娃子则蹲在柴屋的墙根下,逗着刚孵出的小鸡仔,小鸡仔黄绒绒的,挤在他的布鞋旁边,啄着他掉在地上的饭粒,偶尔还会跳起来,啄他露在外面的脚踝,惹得他咯咯直笑。
傍晚时分,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阿公和阿婆便会牵手走到村头的大碾盘边,看着劳作了一天的乡亲们收工回来,肩上扛着锄头,手里牵着牛,牛背上驮着刚割的青草。有相识的人路过,便会停下来喊一声“哥嫂”,阿公便会递上一根刚卷好的旱烟,阿婆则掏出自己做的腌萝卜,塞给对方半块。孙娃子则和同村的小伙伴们在田埂上奔跑,追逐着归巢的燕子,直到阿婆在村口喊他的名字,他才会蹦蹦跳跳地跑回家,衣兜里装满了野地里摘的野蔷薇和狗尾草。
夜里,月亮升起来,洒在院子里,把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块碎银的锦缎。堂屋的灯亮着,阿公阿婆收拾着白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孙娃子趴在八仙桌上,就着灯光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院中的金银花藤还在散发着甜香,黄狗趴在柴屋门口,打着呼噜,偶尔会有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待到孙娃子写完作业,阿婆便会端来一盆温水,给他洗脚,阿公则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嘴里念叨着些村里的旧事,说谁家的麦子收了多少,谁家的猪下了多少崽,语气里满是踏实的欢喜。
这样的农家闲居光景,没有城市里的喧嚣和热闹,只有慢得像流水一样的时光,藏着烟火里的温暖和踏实。每一缕风都裹着草木的气息,每一束光都带着岁月的温软,日子就像阿婆纳的鞋底,针脚密,线儿实,一步步,踏踏实实,就走到了岁月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