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田抽嫩苗沾清露 秋畴晒金谷缀暖阳的田间光景对比
芒种前后的田埂总浸在夏初湿漉漉的热气里,田埂边的蒲公英攒着白绒球,风一吹就沾在耕牛的鬃毛上,刚抽穗的早稻还裹着一层青绿色的薄壳,倒映在水洼里时,连天边的云都揉成了模糊的绿影。

二十年前的初夏,这片田还是半荒的坡地,东一块西一块的歪脖桃树还结着青涩的小毛桃,田中央的土坯房漏着缝,风一吹就飘进细碎的麦秸,那时候村里人还靠天吃饭,天旱时就挑着水桶绕着田埂走三圈,晚稻栽下去时,总有人守着田埂等露水,生怕秧苗被日头晒得打卷。那时候的田是细碎的,被田埂割成一块一块的,像外婆缝补衣服时扯歪的布片,每一块都藏着半饥半饱的日子。
后来这田被整合流转,挖掘机铲平了歪桃树和土坯房,铺了柏油路连通各个村落,建起了连片的高标准农田。如今站在村头的观景台往下看,整片田像一块整饬的墨绿绒毯,早稻的穗子沉得要垂到水里,微风掠过就掀起层层绿浪,连田埂都修成了笔直的水泥路,路边装着太阳能路灯,到了夜里,路灯的光落在水田里,能照见游动的鲫鱼和夜飞的萤火虫。傍晚放学的孩子踩着滑板车在田间小路上穿梭,手里攥着刚从田埂摘的莲蓬,剥出嫩白的莲籽塞进嘴里,脆生生的笑声响彻整片田。
这种天差地别的光景,是刻在田垄上的时光笔记,它藏着祖辈在田埂上擦汗的身影,也藏着新一代农人坐在农机驾驶舱里操作无人机的从容。曾祖父在世时总说,田要靠人哄,荒了一年就再也拾不起来,可眼前的田哪里是被哄着的?分明是被人用心捧着,像捧着刚出世的婴孩,用最妥帖的方式照料着。
清晨的田是鲜活的,带着露水生的甜香,农机的轰鸣声裹着鸟啼从田的那头飘过来,插秧机的机械手整齐地把秧苗水田里,每一株都间隔得恰到好处,连田埂上的狗尾草都长得饱满,在微风里晃着毛茸茸的脑袋。而二十年前的清晨,田是静默的,只有早出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田埂,脚边的露水沾湿了布鞋,田埂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偶尔有早起的鸡在田埂上啄虫,也是怯生生的,生怕惊着刚栽下的秧苗。
如今的田也会歇耕,可歇耕时不再是杂草丛生的荒地,而是撒上紫云英的花籽,等到暮春时节,整片田就铺着粉紫色的花毯,蜂蝶在花海里飞舞,农人坐在田埂上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新村楼房,脸上满是笑意。这种光景里没有了往日的局促,多了几分从容和舒展,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终于安享晚年,也像田终于找到了最舒展的模样。
有时候我会沿着田埂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条小河,二十年前的小河是浑浊的,飘着碎草和杂物,如今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河面上飘着水葫芦,鸭子在水里嬉戏,偶尔有白鹭从稻田里飞起,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这田连带着河,连带着整个村子,都活成了一幅舒展的画卷,再也不是往日那块块零碎的田埂。
田埂的光景里藏着时代的变迁,从半荒的坡地到连片的良田,从靠天吃饭的局促到科技赋能的从容,从零星的村落到宜居的新村,每一寸田垄上都刻着时光的脚印。如今再站在田埂上,风里飘着稻香、莲香和紫云英的花香,耳边是孩童的笑、农机的鸣和蛙啼,这光景里没有了往昔的苦累,只有满满的希望,像田边的向日葵,朝着太阳,开得热烈,长得茁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