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古村民俗富矿 赓续乡土文化根脉
踩着被百年脚步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往村巷深处走,风里裹着腊梅的冷香和灶屋飘出的米糕甜气,檐下垂着的朱红灯笼被风掀得晃悠,灯面上手绘的五谷丰登图样浸着岁月的晕黄,连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手里摩挲的竹编蝈蝈笼,都藏着古村代代传下来的民俗密码。去年深秋跟着民俗普查队钻进皖南山坳里的芹川古村时,我曾以为所谓“民俗挖掘”,便是翻遍族谱残页、找遍祠堂旧物,把那些蒙着尘的仪轨、失了传的手艺一一整理归档,做成展柜里的说明牌和书本上的铅字,直到跟着村民蹲在灶屋门口吃了半块刚蒸好的冻米糕,听七十一岁的茶农王阿公扯着嗓子唱了一段开春采茶的“喊山调”,才忽然懂了:古村的民俗从来不是埋在土里的文物,是长在日子里的活气,要贴着人的呼吸才能挖得到。

最初我们找“喊山调”,是在族谱的“乡俗篇”里看到只言片语,说每年清明前茶农上山采茶,要对着茶山喊三声,唤茶树抽芽、佑一年茶收,原以为这调子早随着老茶人走了,没想到问起王阿公,他把手里的茶筐往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就喊了起来:“茶树醒醒哦,抽新芽咯——山风停停哦,采新茶咯——”调子粗粝又亮,带着山坳里的风露气,惊得旁边樟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阿公说,哪有什么固定的词啊,以前上山采茶,大家隔着山垄喊,有的喊家里的娃快回家吃饭,有的喊今年的茶价能涨点,喊着喊着,困意没了,力气也足了,所谓喊山,哪里是喊给茶树听,是喊给自己听,喊给一起过日子的乡邻听。我们后来把这段调子录了音,村里的小学老师还把它编成了简单的儿歌,教给放学路上的娃,现在走在村巷里,总能听见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扯着嗓子喊“抽新芽咯”,脆生生的声音撞在白墙黑瓦上,比老调子多了几分甜,那股子活气,就这么顺着声音传了下来。
比喊山调更让我们意外的是“檐灯”的手艺。在祠堂的阁楼里翻旧物时,我们找到几十盏蒙着厚灰的竹骨纸灯,灯面上还留着模糊的名字和生辰,问了才知道,这是老辈传下来的习俗:家里生了娃,不管男女,都要在檐下挂一盏定制的檐灯,灯面上画着长辈的期许,每过一年就换一根新灯绳,等娃满十六岁行成人礼,便把灯摘下来送到祠堂存放,算是从自家檐下走到了宗族堂前,成了能担事的大人。我们本以为这手艺早断了,直到有人领着我们找到村尾八十二岁的李阿婆,她正坐在竹椅上劈毛竹,脚边放着半完工的灯骨架,手里的篾刀又快又稳。阿婆说,以前做檐灯是传儿媳的手艺,她二十岁嫁过来就跟着婆婆学,前些年没人挂了,她也以为这手艺要带进棺材里,没想到这几年村里搞生态旅游,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总有人找上门要补做一盏成年檐灯,说小时候没挂过,总觉得心里缺了点“根”。现在阿婆收了三个徒弟,都是村里的年轻姑娘,还有一个是在杭州读设计的大学生,放假就回来跟着学,把传统的纸灯改了样式,加了可充电的LED灯芯,灯面上除了传统的松鹤莲荷,还会画年轻人喜欢的山水、猫犬,既能挂在老家檐下当念想,也能放在城里的出租屋当小夜灯。我们普查队临走时,阿婆送了我们一盏巴掌大的小檐灯,灯面上画着一株抽芽的茶树,旁边用小楷写着“茶安”两个字,她说这是给我们这些“挖老东西的人”的谢礼,老东西没丢,就好。
这些年见过不少古村搞民俗旅游,把俗改成了定时上演的表演,演员穿着统一的戏服,动作都卡着精准的时间点,看着热闹,却总少了点烟火气。其实真正的民俗挖掘,从来不是把民俗从生活里,做成供人观赏的标本,而是要找到它和当下日子的连接点,让它重新长回村民的生活里。就像芹川村的“尝新节”,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是收了新米要先祭谷神、敬老人,才能开灶吃饭,前几年村里搞有机稻米种植,索性把尝新节办成了“新米市集”,周边的游客都来赶热闹,村民把自家的新米、腌菜、竹编摆出来卖,开场的时候还是由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捧着新米,对着稻田的方向鞠三个躬,说一句“今年辛苦谷神了”,仪式简化了,那份对土地的敬畏却没丢。更有意思的是,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特意赶回来过节,有的帮家里卖米,有的给游客讲村里的故事,本来冷清的节日,现在成了全村人盼着的热闹日子,连以前总想着搬去城里住的年轻人,都开始琢磨着回来开个小民宿,把老手艺、俗都摆进去,让更多人知道。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洒在白墙黑瓦上,巷子里飘着新蒸的米糕香,几个小孩举着刚买的小檐灯跑过去,嘴里还唱着改了词的喊山调。我把阿婆送的小檐灯挂在背包上,风一吹,灯面上的茶树影子晃来晃去,忽然就懂了:古村的民俗从来不是沉睡的遗产,是藏在每一缕饭香、每一声调子里的生活本身,我们所谓的“挖掘”,其实从来不是去找什么失传的宝贝,只是蹲下来,耐心地听老人讲完那些没说完的故事,帮着年轻人把老日子里的暖,揉进新的日子里去罢了。那些被我们记在普查本上的习俗、录在录音笔里的调子,终究要落回一碗热饭、一盏明灯里,才能真正成为古村不会断的根,成为走得再远的人,一想起就暖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