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田间地头 实地观察当下农事生产真实现状

刚过白露的皖北平原还裹着半湿的暑气，我踩着田埂上没过脚踝的狗尾草往村西的连片田块走时，裤脚很快沾了一层细碎的草籽和湿泥，远处几台裹着红漆外壳的植保无人机正贴着稻穗顶低低盘旋，旋翼搅起的风把田埂边的野牵牛吹得晃了晃，站在田头守着无人机作业的老陈正举着个磨得掉漆的搪瓷缸子，盯着手里平板电脑上的作业参数，连我走到他身边都没立刻察觉。

老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今年五十七，种了快四十年地，前几年还是守着自家十二亩责任田的“老把式”，这两年却成了村里植保服务合作社的“技术主管”，管着七台无人机、三十多套农机具，服务周边三个行政村近两千亩耕地。他见我来，把搪瓷缸往田埂上一墩，指着天上的无人机笑：“搁十年前，谁能想到打药不用人背着桶往田里钻？那时候稻飞虱爆发，我背着三十斤的药桶在齐腰深的稻子里钻一天，背上磨得全是泡，回家连衣服都脱不下来，现在这玩意儿，一天能打三百亩，比二十个壮劳力都管用。”

顺着他指的方向往田块深处看，能明显看出不同田块的差异：连片的托管田埂直路宽，稻穗沉实整齐，叶色是匀净的深绿，零星的散户自耕田块则高矮不一，有的田埂边已经长了半尺高的稗草，还有几亩因为前期积水排不出去，稻株明显矮了一截，穗子也稀稀拉拉的。老陈说，这就是现在村里种地的“两头分化”：愿意投入、跟着技术走的种植户，要么加入合作社搞托管，要么自己流转几十亩地成了种粮大户，产量稳、收益也稳；剩下的大多是六十岁往上的老人，守着几亩“养老田”，种不动也管不好，全靠老经验应付，遇上灾年就减产，赚不了几个钱。

走到村南的烘干塔基地时，刚过正午，太阳把水泥地面烤得发烫，两台半人高的烘干机正轰隆作响，传送带上带着潮气的稻谷顺着管道往烘干仓里送，空气里飘着新米特有的清香味。负责看管烘干塔的年轻小伙是去年回村的大学生，叫小周，他正对着手机里的粮食收购价目表算成本：“以前农户收了粮，全靠摊在自家院子、马路上晒，遇上连阴雨直接发霉发芽，一年辛苦就白费了，现在这两台塔一天能烘六十吨粮，收下来直接拉过来，二十四小时就能达到入库标准，不光方便，卖价还能高个一毛多。”

我跟着小周去了旁边的智能育秧大棚，棚里的温控、喷灌系统全是自动控制，架子上摆着的育秧盘里，刚冒尖的稻秧嫩得发绿。小周说，这棚是去年合作社争取项目资金建的，春天育秧，秋天育蔬菜苗，冬天还能育草莓苗，一年到头不闲着，以前农户自己育秧，成苗率也就六成，现在工厂化育秧，成苗率能到九成以上，而且秧苗壮、缓苗快，栽下去十天就能返青，一亩地能多收百八十斤。

往村部走的路上，我碰到了扛着锄头往家走的王大爷，他今年七十二，家里三亩地，儿子女儿都在城里打工，本来想把地流转出去，又怕“失地”，就自己守着种，“种了一辈子地，不锄头心里慌”。他说自己现在种地就是“凑活”：种子是镇上农资店随便买的，施肥全凭感觉，打药要等镇上的农技员下乡才敢买，“年纪大了，学不会那些新玩意儿，也不敢乱投钱，够自己吃就行，多余的卖点零花钱”。

村部的台账上记着全村的耕地情况：全村三千二百亩耕地，流转给种粮大户的有一千一百亩，加入合作社全托管的有一千四百亩，剩下的七百亩全是像王大爷这样的“老人田”，分散在二十多个村民组，地块碎、坡度大，农机进不去，管理也跟不上。村支书说，这几年村里一直在想办法，要么引导老人把地托管给合作社，要么搞“以地养老”，但好多老人思想转不过弯，就守着那几亩地不放，“这也是现在农村种地最难的地方，好的技术、好的模式，到了这些零散小地块就推不开，资源浪费不说，也影响整体的粮食产量”。

傍晚的时候我又绕回村西的田埂，无人机已经收工了，老陈正和几个合作社的社员蹲在田埂上吃盒饭，旁边的电动车上放着第二天要撒的肥袋子，袋子上印着“测土配方肥”的字样。天边的晚霞把稻田染成了暖金色，风一吹，稻浪一层层往远处涌，和远处的村庄、杨树、输电塔叠在一起，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

其实这次下地走了三天，看过连片的高产田，也看过边角的“撂荒地”，见过用无人机、大数据种地的年轻新农人，也见过守着几亩田靠经验吃饭的老农民，才明白现在的农事早就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旧模样了——新技术、新农机、新模式在一点点改变土地的产出，也在改变种地人的生活，但那些散落在村头巷尾的“老人田”“零碎地”，那些跟不上技术步伐的老农户，也是农事现状里最真实的底色。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