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近郊家庭农场 实地观察生态种养的鲜活生产日常
暮春的风裹着蚕豆花甜丝丝的香气扑过来时,我正踩着刚被昨夜春雨润软的田埂往村子西头的绿畦家庭农场走,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深褐的腐殖泥,裤脚边还蹭上了几星明黄色的蒲公英花汁,远远就能看见农场门口竹篱笆上爬着的粉白蔷薇,正缀着昨夜残留的雨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尾发暖。

守在农场门口的是只黄白相间的土狗,叫阿黄,见我跟着村支书过来,只抬了抬眼皮晃了晃尾巴,便又趴回蔷薇架下啃半根玉米棒,完全没把自己当看门的岗哨。农场的主人是一对三十出头的小夫妻,男的叫陈默,四年前从城里的互联网公司辞职回村,女的叫苏晓,之前是做平面设计的,跟着丈夫回来后就把农场的大小包装、活动策划都包了,连田埂边插的蔬菜标识牌都是她手绘的,歪歪扭扭的卡通青菜旁边,还用彩笔标了播种日期和预计成熟的时间。
沿着铺了碎石子的小径往农场深处走,左边是三栋半拱式的草莓棚,掀开门帘走进去,湿热的空气里混着草莓的甜香,苏晓正蹲在垄间疏果,草帽檐上别了朵刚摘的野蔷薇,指尖沾着淡白色的草莓浆。她告诉我,家庭农场不比大基地,不能贪多求全,草莓就种了三棚,全是红颜和章姬两个老品种,从来不打催熟剂,哪怕比市面上的晚上市十天,老会员们也都愿意等,说咬开有小时候草莓的那种鲜甜劲儿,不是寡淡的水味。棚里的垄间还种了一排蒜苗,说是能驱蚜虫,比打农药管用,等草莓罢园了,蒜苗刚好能收,一点地都不浪费。
草莓棚旁边是连片的露天菜畦,用竹篱笆隔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奶油生菜、羽衣甘蓝、紫皮茄子、挂着小黄花的黄瓜藤顺着竹架往上爬,最边上的几畦番茄刚长到半人高,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深绿的叶片里,风一吹就晃得像小小的铃铛。菜畦的尽头是半圈羊舍,陈默的父亲正抱着一筐切碎的红薯藤往食槽里倒,十几只湖羊咩咩叫着凑过来,羊舍后面堆着半人高的发酵羊粪堆,旁边的空地上散养着几十只芦花鸡,正低着头在草棵里啄虫子,见有人过来也不躲,歪着脑袋打量两眼,又扑棱着翅膀去追一只飞过的菜粉蝶。陈默说,农场走的是循环种养的路子,羊粪和鸡粪发酵了用来肥田,菜地里的老叶子、红薯藤拿来喂羊喂鸡,连除下来的草都不会浪费,要么扔进鱼塘喂草鱼,要么攒起来堆肥,整个农场几乎没什么往外运的垃圾。
中午我们在农场的小院子里吃饭,桌子是用旧船板钉的,铺着苏晓自己染的蓝印花布,菜全是刚从地里摘的:清炒奶油生菜只撒了点盐和蒜末,脆甜得能咬出汁;番茄炒鸡蛋用的是去年留种的老品种番茄,沙瓤的,炒出来的汁红得透亮,泡着米饭能连吃两大碗;还有炖了一下午的土鸡汤,油花是金黄色的,飘着几绺刚摘的野菌子,鲜得人连舌头都要吞下去。院子的葡萄架刚抽了新叶,细碎的光影落在碗边晃来晃去,石槽里养的睡莲刚冒了尖尖的芽,旁边的搪瓷缸子里插着几支野蔷薇,连风刮过都带着点慢悠悠的甜味。吃饭的时候陈默跟我算账,说农场现在有两百多个固定会员,全是市区的上班族,每周配送两次新鲜蔬菜,再加上周末的采摘、研学活动,还有给几家轻食店供的特色菜,一年下来收入不比在城里上班差,关键是能守着家里的老人孩子,日子过得踏实。
傍晚我准备走的时候,陈默正带着放了学的女儿往菜篮子里装菜,每个会员的菜篮子里都额外放了一小把刚掐的薄荷,说是今天刚从坡上摘的,回去泡水喝能败火,每个篮子的提手上还贴了张小小的卡通贴纸,是他女儿画的小青菜,歪歪扭扭的特别可爱。阿黄跟在我身后送了半段田埂,便又晃着尾巴跑回去追蝴蝶了,风里的蚕豆花香越来越浓,远处的稻田里已经传来了零零星星的蛙鸣。我突然明白“家庭农场”里最金贵的从来不是产出多少斤菜、多少斤果,而是藏在每一棵菜里的用心,是一家人凑在一起把日子过红火的热气,是那种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的、像家一样的温度。比起那些规模化、标准化的大农场,这样小小的家庭农场,更像是藏在乡野里的小桃源,种的是菜,养的是鸡羊,兜住的却是一家人的安稳日子,也给城里的人留了一扇能到泥土、闻得到花香的小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