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产地加工一线 实地观察农特产品加工全流程
九月末的川中遂宁涪江冲积坝上,刚过白露的风裹着江畔湿润的土腥气和白芷挥发的辛香,漫过一排排支着竹晒匾的农家院坝,我跟着市农业农村局中药材产业科的产地加工指导组走村串户,裤脚边还沾着刚从采挖田里带上来的黄褐色淤泥土屑。作为全市规模最大的川白芷主产区,这里的农户大半辈子都在和这种根条肥壮、香气浓烈的伞形科植物打交道,而产地加工作为川白芷从田间走向市场的关键一环,藏着不少代代相传的老经验,也在近年的标准化改造里生出了新模样。

我们最先拐进的是桂花镇金井村村民郑德明家的院坝,七十多岁的老郑正蹲在晒匾边剪白芷须根,手里的不锈钢剪刀咔嚓响个不停,脚边堆着的鲜白芷还带着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潮气,黄褐色的根条上支棱着细碎的须根,他指尖沾着的泥已经干成了壳,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芷渍。“刚挖的鲜货先剪了茎秆和须根,抖掉浮泥按大小分三档,大的晒成一级货供饮片厂,细点的做提取原料,须根也不浪费,收去蒸白芷精油的。”老郑抬头搭话的时候,眉梢还沾着点细碎的白芷皮屑,院坝角落的歪脖子黄桷树下挂着他爹那辈传下来的竹编撞笼,圆滚滚的笼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半笼晒到半干的白芷,他儿子正抓着两边的麻绳来回晃荡,咚咚的撞击声裹着白蒙蒙的皮屑飘出来,落在周边的草叶上像落了层细雪。
产业科的李技术员蹲在晒匾边,随手翻了翻晒到半干的白芷,掏出随身带的二氧化硫快检盒,取了小块根片磨碎倒进试剂管,晃了晃静置两分钟,看着试剂没变色才放心记在台账上。“搁十年前哪用测这个,”老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遇上连秋雨,晒不干的白芷容易霉烂,家家户户都备着硫磺,熏完白得发亮,也能放得久,就是卖不上价,药商一闻有硫味就压价,更别说进正规药企了。”他指着晒场尽头的一排彩钢房说,那是村里合作社前年建的集中加工点,有低温烘干房,遇上阴雨天鲜货直接拉过去烘,再也不用靠硫磺保货了。
顺着老郑指的方向走十分钟,就到了金井村川白芷产地加工中心,蓝色的厂房门口停着两辆拉鲜白芷的小货车,工人们正用塑料周转箱往车间搬货,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直接把鲜货堆在泥地上。进了分选车间,十几名工人坐在传送带两侧,按根条粗细、匀度、有无分叉快速分拣,选好的白芷先送进高压喷淋清洗机去泥,再根据订单需求分走两条线:一条是传统日晒线,送进铺着无纺布的晒场自然晾晒,每隔两小时翻一次,靠日光和通风慢慢脱水;另一条是低温烘干线,进温度恒定在52摄氏度的烘干房烘36小时,中间翻两次货,确保水分稳定在药典要求的13%以内。加工中心的负责人王姐带我们去看了隔壁的趁鲜切制车间,清洗后的鲜白芷直接被送入往复式切药机,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后直接烘干,“以前干白芷要泡软了才能切,损耗能有两成,现在趁鲜切不仅省了泡药的工序,有效成分流失少,还能多卖百分之十五的价钱”。
在加工中心的留样室里,我见到了新旧两种加工方式的对比样:早年硫熏的白芷颜色惨白,凑近了闻有股刺鼻的酸味,而今年的无硫干白芷是柔和的粉白色,表皮带着自然的纵纹,掰开后断面有细密的放射状纹理,辛香的味道直钻鼻腔。留样架上每一个样品瓶都贴着专属的溯源码,扫开就能看到对应的田块编号、采挖时间、加工参数、检测报告,从田间到成品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王姐说,现在加工中心一年能处理近八百吨鲜白芷,全部符合药典无硫标准,直接对接省内的三家大型饮片厂和药企,收购价比散户自加工的高了近两成,今年村里的白芷种植面积比去年多了三百多亩,不少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种白芷了。
傍晚从加工中心出来的时候,夕阳把晒场的白芷染成了暖金色,风一吹,浓烈的辛香裹着江畔的水汽飘得老远,远处的采挖田里还传来小型挖药机的轰鸣声。此前我总以为产地加工不过是“把药材晒干”的简单活计,这一天实地走下来才明白,从竹编撞笼的咚咚声响到烘干房的恒温显示屏,从靠硫磺保货的无奈到扫码溯源的底气,这一根根白芷的干燥程度、表皮颜色、香气浓淡里,藏着代代药农的经验智慧,藏着产业升级的细碎脚步,更藏着中药材从田间到药柜的质量底线。风掠过晒场的时候,我忽然懂了当地人常说的“好白芷是种出来的,也是晒出来的”——这晒的不仅是药材,更是药农踏踏实实的日子,是中医药产业扎根土地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