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老槐树下田埂边撞见的乡野烟火与人情百态

入秋之后的鲁西南农村，清晨的雾总要拖到八九点钟才肯慢慢散开，刚收完玉米的田埂上还留着收割机碾过的深辙，草叶上挂着的露水打湿了下地人的裤脚，村口的老槐树下早早就聚了一群等着接零活的人，有扛着瓦刀的泥瓦匠，有拎着油漆桶的装修工，还有裹着花头巾准备去摘辣椒的妇女，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家长里短，等着城里来的工头喊人，连蹲在树杈上的老鸹都跟着凑趣，时不时叫两声划破村里的寂静。

老槐树下最常蹲着的是王大爷，今年六十八，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总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烟袋锅，他是村里有名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前几年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要接他去住，他住了不到半个月就跑回来了，说城里的楼太高，踩不着地心里发慌，连个拉呱的人都没有。回来后他也不肯闲着，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村头的半亩菜地忙活，种的白菜、萝卜、菠菜吃不完，就用篮子提着去村口的集市上卖，别人卖菜都想着多赚点，他倒好，碰到村里的五保户李奶奶，直接塞两棵白菜就走，碰到放学的孩子路过，顺手拔个红萝卜塞人家手里，说“生吃脆甜，败火”。有人笑他傻，种点菜不容易还到处送，他就吧嗒一口烟，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值当啥，我这一把老骨头，种点菜就是图个乐呵，又不指望这个发财”。

离老槐树不远的地方，是去年刚开的便民超市，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媳妇叫春燕，前几年和丈夫在外打工，攒了点钱，想着孩子要上小学了，总得有个人在家看着，就回村开了这个超市。她的超市和以前村里的小卖部不一样，不光卖油盐酱醋、零食文具，还代收快递、代充话费，甚至谁家里有个急事，找她帮忙看会儿孩子、喂下狗，她都一口答应。村里的老人大多不会用智能手机，交电费、医保都往她这儿跑，她搬个小凳子坐在超市门口，一个一个帮着操作，从来没嫌麻烦。上个月村西头的张奶奶突发脑梗，家里没人，是春燕去给张奶奶送订的牛奶时发现的，赶紧打了120，还跟着去医院忙前忙后，直到张奶奶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才走。张奶奶的儿子要给她塞钱，她死活不肯要，说“都是一个村的，谁还没个难处，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

村里最近最热闹的事，要数文化广场上的“乡村大舞台”了。以前村里人吃完晚饭，要么蹲在家里看电视，要么凑在一块儿打麻将，自从去年镇上给村里建了文化广场，装了健身器材，还搭了个简易的舞台，大家的饭后生活一下子丰富起来。先是几个爱跳广场舞的媳妇凑在一起跳，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连六七十岁的老太太都跟着扭，王大爷家的老伴李奶奶就是广场舞队的积极分子，每天吃完饭拎着扇子就往广场跑，以前总念叨腰疼腿疼，现在跳了大半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连脸色都红润了不少。不光跳广场舞，村里的几个文艺爱好者还凑了个小剧团，有会拉二胡的，有会唱豫剧的，逢年过节就在舞台上演出，《穆桂英挂帅》《朝阳沟》这些老戏码一唱，台下坐满了人，掌声、叫好声能传出半里地。上个月镇上组织农民艺术节，村里的小剧团还拿了二等奖，领奖那天，演穆桂英的张婶穿着戏服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嘴都合不拢，下台后逢人就说“活了大半辈子，还能上台拿奖，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

当然，村里也不全是让人高兴的事。前阵子村东头的赵家就闹了场矛盾，赵家兄弟俩因为老人的赡养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动了手。赵大爷赵大妈今年都七十多了，以前自己能种地，还能帮着儿子带孩子，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干不动活了，兄弟俩就开始互相推诿，都说对方多占了老人的好处，该多养老人。村支书知道后，带着村里的红白理事会会长、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去调解，前后跑了三四趟，给兄弟俩讲法律、讲人情，还拿村里孝顺老人的例子给他们做榜样，最后总算说通了，兄弟俩轮流照顾老人，每月每家给老人五百块生活费，医疗费平摊。调解完那天，赵大妈拉着村支书的手直掉眼泪，说“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老两口都不知道该咋办了”。后来村支书还在村里搞了“好媳妇好婆婆”“最美家庭”评选，把孝顺老人的家庭照片贴在村部的宣传栏里，还给获奖的家庭发米发油，现在村里谁家要是不孝顺老人，都不好意思出门。

雾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老槐树下等活的人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凑在一块儿下象棋，棋子拍得棋盘啪啪响，王大爷拎着半篮子刚从地里拔的青菜，慢悠悠地往家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便民超市门口，春燕正帮着几个老人调试智能手机的音量，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文化广场上，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黄狗跑，银铃般的笑声在村子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