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见闻:藏在乡村烟火里的人居变迁故事
去年深秋回皖南老家,车刚驶进通村的柏油路,我就揉了揉眼睛以为走错了地方——记忆里那条雨天满是泥坑、晴天扬灰呛人的砂石路,早被刷着明黄色路肩线的平整路面取代,路两边原先疯长的野茅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每隔几十米就立着一个印着分类标识的蓝绿色垃圾桶,风卷着路旁稻田的清香扑进车窗,连空气里都飘着和从前不一样的、舒展又鲜活的味道。

小时候住在村里,最犯愁的就是两件事:喝水和上厕所。那时候全村人都靠村头那口老井喝水,天旱的时候井里水位降得厉害,家家户户要排着队等水,挑回来的水得先在缸里沉淀大半天,烧开了还是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至于厕所,都是家家屋后搭的简易旱厕,两块木板架在粪坑上,夏天蚊蝇绕着飞,冬天冷风往裤腿里灌,下雨天更是泥泞得难以下脚,小孩子晚上不敢独自去,总要有大人陪着打着手电筒才敢去。这次回去特意先去看了老井,井沿还留着,却早已不用来取水,旁边立了块小小的牌子写着“老井遗址”,村支书笑着跟我说,早在五年前村里就通了自来水,管道直接接到每家每户的灶台边,拧开水龙头就是干净的直饮水,比从前挑的井水甜多了。
跟着堂哥往他家走,路过原先的晒谷场,我又愣了愣。从前晒谷场一到农闲就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柴草垛、旧农具,还有人随手扔的烂菜叶、废塑料,风一吹垃圾满天飞,小孩子都不愿意在那儿玩。现在的晒谷场早就翻新了,地面铺着防滑的灰色地砖,一边装了篮球架和乒乓球台,另一边是一排健身器材,几个老太太正坐在腰背器上拉家常,旁边的宣传栏里贴着村规民约和垃圾分类指南,墙根下种着一排开得热热闹闹的三角梅,连墙角原先最容易堆垃圾的死角,都被收拾成了小小的口袋花园,种着薄荷、太阳花和几株小葱,居然别有一番烟火气。堂哥说,现在村里有专门的保洁员,每天早上挨家挨户收垃圾,大家也都养成了分类的习惯,谁要是再随手扔东西,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住在干净地方,谁也不忍心糟蹋。
最让我意外的是堂哥家的厕所。他家原先的旱厕我印象太深了,就在猪圈旁边,味道大得惊人,每次去都要憋住气速战速决。现在堂哥把原先的旱厕改成了水冲式厕所,墙面贴了白瓷砖,洗手台、淋浴器一应俱全,和城里的卫生间没什么两样。堂哥说,这是去年村里搞“厕所”的时候改的,给补贴,自己只出了一小部分钱,不光厕所改了,家里还装了化粪池,污水都顺着管道排到村里的污水处理站,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流到路边臭烘烘的。正说着,堂嫂端着洗好的柿子进来,笑着接话:“以前最愁家里来亲戚,人家嫌厕所脏不愿意多待,现在好了,上次你侄女带同学回来玩,住了三天都不想走,说咱们农村比城里住着还舒服,院子大,空气好,出门就是山。”
傍晚吃完饭,我沿着村路散步,路边的太阳能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路旁的稻田里,远处的山坳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偶尔能听到谁家院子里传来的笑声。路过村头的文化礼堂,里面亮着灯,好像是村里的老年大学在上课,隔着窗户能看到几个老人正跟着老师学画画,桌上摆着水彩颜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认真的神情。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一到晚上村里就黑黢黢的,大家吃完晚饭就早早睡觉,顶多凑在谁家院子里聊会儿天,哪有现在这样热闹。
走了一圈回到堂哥家,院子里的桂花正开着,香得人心里发甜。堂哥坐在院子里泡茶,跟我说起这几年村里的变化:路通了,水净了,环境好了,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有的开民宿,有的搞直播卖土特产,村里的老房子不少都被租了出去,城里来的人说这儿是“世外桃源”,住着比城里舒心。我捧着茶杯抬头看,星星在天上闪得透亮,风里混着稻香和桂花香,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这些藏在山野村落里的变迁,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藏着最实在的幸福,就像这杯温热的茶,看似平淡,喝下去却暖到了骨子里。而这样的变化,还在更多的村庄里悄悄发生着,把曾经的“回不去的故乡”,慢慢变成了人人都向往的、充满生机的新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