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农家菜园掏鸡窝 乡野原生态食材实地见闻

晨雾还裹着山坳里的稻穗没散开的时候，我跟着闽北乡下的表舅踩进了半山腰的梯田，裤脚沾着的露水里混着野菊的碎瓣，风一吹，连呼吸里都裹着新稻的清甜和泥土潮润的腥气。表舅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竹耙走在前面，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的青筋像田埂上盘着的老藤，他说这几亩稻子是留着给城里儿孙碾新米的，半粒化肥都没撒，春天撒的菜枯饼，夏天薅了三遍草，连稻飞虱都是用烟叶水喷的，费事是费事，可煮出来的饭揭锅时能香得半村人都探脑袋。

从梯田下来拐进后坡的竹林，表嫂已经挎着竹篮在挖冬笋了，她脚下的落叶层厚得像铺了几层旧棉絮，竹枝上垂着的冰碴子被太阳晒得往下滴水，砸在她的竹笠上哒哒响。表嫂说冬笋是山里的“素火腿”，得找竹叶颜色深、竹鞭走势旺的毛竹，顺着竹鞭往土层浅的地方挖，挖出来的笋壳黄里透红，笋尖还裹着细细的白绒，拿指甲一掐能冒出水来，这种笋不用焯水，切薄片跟腊肉同炒，鲜得连舌头都要咽下去。我蹲在旁边看她挖，她手里的小锄头落得极轻，生怕碰断了笋尖，挖出来的冬笋个个圆滚滚的，带着湿润的黄泥，表嫂顺手塞了个最小的给我，剥掉外壳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没有一点涩味，比城里菜市场泡在水里的冬笋鲜了何止十倍。

沿着竹林往下走就是表舅家的后院，木栅栏上爬着扁豆角和癞葡萄，墙角的瓦罐里腌着去年的雪菜，台阶上摊着刚摘的红辣椒，太阳一晒，辣香混着枣子的甜香往鼻子里钻。表舅母正蹲在菜畦边拔萝卜，她种的萝卜是当地的老品种，叫“心里美”，皮是青绿色的，咬开里面是艳红的瓤，甜丝丝的带点微辣，洗干净了能当水果吃。菜畦旁边的鸡窝边，几只老母鸡正带着小鸡啄食地上的谷粒，表舅母说这些鸡都是散养的，白天在山上跑，吃虫子和草籽，晚上回窝补点稻谷，下的蛋蛋壳厚，蛋黄是橙红色的，打在碗里能立得住，煮出来的蛋羹嫩得能晃出浆来。说话间她伸手从鸡窝里出三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塞到我口袋里，说城里买不到这么正的土鸡蛋，回去煮给孩子吃。

正午的饭就摆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八仙桌擦得发亮，摆的全是刚从地里、山上收来的食材。刚碾的新米饭盛在粗瓷碗里，上面还飘着细碎的米糠，吃起来有股淡淡的焦香；冬笋炒腊肉的油星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冬笋的脆、腊肉的咸香裹在一起，一口下去满是山野的气息；清炒的小油菜是刚从畦里拔的，叶上还带着虫眼，炒的时候只放了点盐和茶油，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一碗蒸南瓜，是表舅母秋天存下的老南瓜，皮都皱了，蒸出来甜得像放了蜜，连南瓜籽都香得让人忍不住嚼碎了咽下去。表舅打开一坛自酿的米酒，酒液浑浊，带着糯米的甜香，喝下去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饭的时候表舅说，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很多人种地图省事，全用化肥农药，产量是高了，可东西吃着没味儿。他种了一辈子地，就认老法子，菜要虫咬过的才放心，米要慢慢长的才香，猪要喂满一年的才好吃，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值钱，可都是拿时间和力气换的，是地里长出来的“实在”。我扒着碗里的新米饭，看着院角堆着的柴火、檐下挂着的玉米串，还有远处连绵的青山，忽然明白所谓的“农家好食材”，从来不是什么稀罕物，它是跟着四季走的节律，是不糊弄土地的本分，是藏在每一口饭香里的、踏踏实实的烟火气。

吃完饭我帮表舅母收拾碗筷，她非要往我车上塞东西，一袋子新碾的米，一篮刚挖的冬笋，一布兜土鸡蛋，还有半串挂在檐下的腊肉。车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表舅和表舅母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挥手，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鼓鼓的，车后厢里的食材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混着山里的草木味，跟着我一路往城里去，好像把整个山坳里的秋天，都打包带回了家。后来我在城里煮那些新米，揭锅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飘着米香，邻居还以为我煮了什么好东西，其实不过是最普通的稻子，只是它长在没有被急功近利浸染的土地上，带着阳光和露水的味道，带着农人的心意，所以才格外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