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赣南于都乡路上 艾米果香里见老篾匠编竹篮的日常
沿着浙西南松古平原蜿蜒的乡道往深处走,车窗外的香樟树冠把秋日的阳光剪得碎金似的,风里裹着刚收完的晚稻留下的干燥秸秆香,还混着远处山坳里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焦甜气息,那是村里老人们在晒柿干时,柿子被日头蒸出来的甜香顺着山风漫过来了。

车停在横坑村村口的时候,守在老樟树下的阿婆已经挎着竹篮等了半晌,蓝布围裙上还沾着细碎的番薯粉,看见我们就直起腰笑,脸上的皱纹里都嵌着阳光的温度。她是我母亲远房的表姑,去年托人捎来的一罐梅干菜扣肉,让我念了整一年,这回特意趁着秋深农闲,绕了两百多公里过来,就想尝尝地道的乡野滋味。
最先钻进鼻子的是灶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土灶上的大铁锅盖着木盖,蒸汽顺着盖沿滋滋地往外冒,阿婆掀开锅盖的瞬间,白汽裹着浓郁的肉香、菜香一下子扑了满脸。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梅干菜扣肉正咕嘟着泡,五花肉被酱油染得红亮油润,皮已经炖得发皱,轻轻一戳就能陷进去,底下铺的梅干菜吸饱了肉汁,黑亮油润,散着发酵过的咸香和日晒带来的鲜气。阿婆说这梅干菜是开春时收的雪里蕻,在屋檐下挂了三个多月,蒸的时候要铺三层肉三层菜,上锅蒸三次才够味,“城里的煤气灶火太急,蒸不出这个软乎劲,就得这土灶的柴火慢炖,肉香才能渗到菜根子里头。”
盛了肉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阿婆又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煎好的清明粿,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咬开是软糯的艾草皮,里头的馅料是春笋丁、五花肉末和腌菜,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这清明粿是开春时做的,冻在竹编的菜篮里挂在通风处,能存大半年,吃的时候拿出来煎一煎,艾草的清香一点都没散,反倒因为放得久了,米香更沉。我坐在门槛上咬着清明粿,看院子里的竹匾上晒着满满的柿干,刚削皮的柿子带着透亮的橙黄色,阳光晒过的地方泛着蜜色的光,阿婆说这些柿子要晒半个月,晒到表皮起皱、内里软得能拉出蜜丝,才是最好的,到时候装在玻璃罐里,冬天拿出来当零嘴,甜得比城里的蜜饯还正。
正说着话,隔壁的阿公扛着锄头从门口过,看见我们就停下脚步,从布兜里掏出几个刚挖的“土货”递过来,是带着泥的冬笋,壳上还沾着松针,“刚在后山竹林里挖的,嫩得很,晚上炒肉片吃。”阿婆笑着接过来,塞给阿公一碗刚蒸好的红薯,两个人站在门口拉了半天家常,说的都是今年的稻子收了多少,后山的橘子甜不甜,谁家的孙娃子要回来了。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晒谷场的谷物香,还有远处菜地里青菜的清苦味,老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连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阿婆用土灶焖了番薯饭,大米混着切成块的红心番薯,焖出来的饭带着番薯的甜香,锅底的锅巴黄灿灿的,咬起来嘎嘣脆。就着冬笋炒腊肉、清炒白菜苔,还有中午剩下的梅干菜扣肉,我连吃了两大碗饭,阿婆坐在对面看着我笑,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都是地里长的,没打农药,比城里的菜鲜。”
临走的时候阿婆给我装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晒好的梅干菜、刚挖的冬笋、还带着阳光温度的柿干、冻在竹篮里的清明粿,还有一袋子刚收的新米。车开出去很远了,还能看见阿婆站在老樟树下挥手,风里的甜香慢慢淡下去,可那些浸在烟火里的乡味,却像刻在了骨子里似的,只要一想起,就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其实哪里是那些吃食有多稀罕呢,稀罕的是藏在食物里的、慢腾腾的时光,是乡里人藏在憨厚笑容里的热乎气,是土地里长出来的、最踏实的安稳滋味,这些东西,才是走遍天涯海角都忘不掉的乡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