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西古村麻糍节见闻 石臼捶声里飘着鲜活的民俗烟火气

我在浙西淳安的山坳村落里待了整整七天，是跟着当地文化馆的朋友一起去的，本意是想记录快要消失的竹编技艺，没成想刚进村就撞上了一年里最热闹的“晒秋祭”，连带着把刻在村落骨血里的民俗脉络，顺着晒匾里的红辣椒、金黄稻穗，一点点了个透亮。村子叫芹川，沿着一条穿村而过的山溪铺开，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鞋底磨得发亮，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细碎的凹凸，那是岁月嵌进去的印子。

接待我们的是村支书老王家，他家的宅子是典型的徽派建筑，马头墙高过檐角，天井里摆着两口大缸，养着几尾红鲤鱼，傍晚的阳光斜斜落下来，在水面上晃出碎金似的光。老王说晒秋祭不是什么官方定的日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年稻子收完、山枣子红透、地里的南瓜冬瓜都下了窖，就要选个晴好的日子，把家里的收成都摆到晒楼、屋檐甚至溪滩的石头上去，一来是让太阳把粮食晒透好存着，二来是祭一祭土地公公和五谷神，求来年还能有个好收成。

我跟着老王的媳妇阿秀婶往晒楼上去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半簸箕的山茱萸，红得像细碎的玛瑙，往竹匾里一撒，就和旁边的金黄贡菊、艳红辣椒凑成了最浓烈的色块。阿秀婶说晒东西也有讲究，不能乱摆，靠东的位置要放稻谷和玉米，那是主粮，得先让太阳照着，靠西的摆蔬菜干和果子，中间的位置要留出来摆“三牲”的供盘——当然现在不摆整猪整羊了，就用一块腊肉、一条风干的鱼、一只家里养的土鸡代替，摆的时候要朝着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据说那树底下就是土地庙的旧址。

正说着，楼下传来敲锣的声音，我趴在晒楼的木栏杆往下看，只见几个穿藏青布衫的老人抬着个糊了红纸的谷斗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半大的孩子，手里都举着用稻秆编的小旗子，嘴里哼着没什么调子的歌谣。老王说那是“游五谷”的队伍，领头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九公，今年八十七了，每年祭晒秋都是他带着人走，从村头的老樟树出发，沿着溪边走，挨家挨户的门口都要停一停，主人家就得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把新米倒进谷斗里，再给九公递一杯自家酿的米酒，九公喝一口，就说几句吉祥话，什么“五谷丰登”“四季平安”，都是老词，可年年听都觉得踏实。

我跟着队伍走了半条街，才发现村里的老人几乎都出来了，有的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队伍过来就笑着招手，有的手里还忙着剥豆子、纳鞋底，嘴也不闲着，跟着队伍哼那首《五谷调》。反倒是年轻的面孔不多，老王说年轻人都去县城、杭州打工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今年晒秋祭赶上周六，回来的还算多的，你看溪边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都是在外头工作的小辈，回来帮家里晒东西，顺便拍点发网上，前两年还有人拍的晒秋火了，引来不少游客，村里去年还办了个农家乐呢。

傍晚的时候，祭典的正仪式在老樟树底下开始，九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拄着根缠着红布的拐杖，站在临时搭起来的供桌前面，供桌上摆着各家各户凑来的收成，最中间是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谷斗，上面插着三根缠了彩纸的香。九公念祭文的时候我没太听懂，都是当地的方言，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山风刮过樟树叶子的声音，周围的老人都安安静静站着，有的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摘的稻穗，小孩子也不闹，被大人按在怀里，眼睛盯着供桌上的果子看。

祭文念完，就是“散福”的环节，阿秀婶早就给我塞了个布口袋，说等下要抢供桌上的果子和粮食，抢到的就是福气。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周围的人都涌了上去，我也跟着挤，抢到了半把花生、两个橘子，还有一小撮新米，阿秀婶笑着说我运气好，新米是最金贵的，拿回去煮稀饭，吃了身体好。

晚上村里在晒谷场摆了百家宴，各家各户都端着自己家的菜过来，有炖得软烂的笋干红烧肉，有刚从溪里捞上来的清水鱼，还有晒了半干的南瓜丝炒辣椒，大家围坐在长条板凳上，喝着自家酿的米酒，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着明年要把村口的路再修宽一点。我坐在一群老人中间，听他们讲以前晒秋祭的样子，说那时候还要跳竹马、唱大戏，全村人连着热闹三天，现在简单多了，可规矩没丢，只要土地还在，庄稼还种，这晒秋就不会停。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包里装着阿秀婶给的干菜和一小袋新米，还有九公塞给我的一个用稻秆编的小蚂蚱。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见村口老樟树的影子，还有晒楼上那些红红黄黄的色块。我忽然明白，这些民俗从来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展品，它是晒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