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田埂行记 芦笙声里的稻花鱼与守鼓楼的老人
踩着刚收完单季稻的田埂往山坳里走,藏青裤脚管沾了满当当的稻茬碎屑和狗尾草的绒,风从山坳口卷过来,混着稻根的青涩气、路边野菊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是浙西南松阳县上黄村给我的第一触感,出发前存在手机备忘录里“级传统村落”的干巴巴标签,在看见村口那道爬满薜荔藤的黄土院墙跟前,瞬间就被揉成了带着湿意的、得到温度的烟火实感。

循着那股焦香拐过田埂尽头的老樟树,就撞见了开着半扇木门的老榨油坊,土坯墙被几十年的烟熏得发褐,门楣上挂着的竹编斗笠檐角垂着半片干了的艾草,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荡。推门进去的时候,七十一岁的郑阿公正蹲在石碾槽边,用竹扫帚扫碾得细碎的茶籽末,他穿的藏青布衫肩膀处补了两块同色系的补丁,指节上的厚茧嵌着点茶籽壳的深褐纹路,看见我站在门口张望,直起腰随手在布衫下摆蹭了蹭,笑着招呼我进去坐,说刚蒸茶籽的甑子正冒着白汽,香得很,等下尝两块蒸软的茶籽仁,粉糯得很。榨油坊最里头横亘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老榨木,是几百年的香樟木凿成的,槽壁上全是木楔砸出来的深浅凹痕,一道叠着一道,全是年月刻下的印子。阿公说这榨木是他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以前单季稻收完,全村的劳动力都扛着竹篓上山摘茶籽,摘回来的茶籽堆在榨油坊门口的晒场上,晒足七个大太阳天,再碾碎、上甑蒸,蒸好的茶籽末用稻草裹成圆饼,塞进榨槽里,小伙子们喊着号子撞木楔,金黄的茶籽油顺着槽底的竹槽往下淌,香得半个村子的狗都要往榨油坊跑。那时候的榨油坊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小孩们围着灶边转,就等着阿公给块蒸茶籽仁吃,大人们歇着的时候就抽旱烟,聊今年的稻子收成好,茶籽也饱满,过年的油钱就够了。说着阿公叹了口气,说现在不一样哦,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嫌上山摘茶籽累,榨油又是脏活累活,没人愿意学,去年他本来都打算把榨木劈了当柴烧,结果有个在外头做新媒体的本村年轻人回来,说要把他的古法榨油拍成放网上,还有不少城里人来买茶籽油,他才接着干,不然这老手艺,说不定就跟着这老榨木一起烂在这土坯房里了。我捏起一块阿公递过来的蒸茶籽仁,咬开的时候带着点烫,粉糯的口感里裹着清苦的香气,和超市货架上装在精致玻璃瓶里的食用油完全不同,那味道里裹着山风的凉、太阳的暖,还有老樟木沉在年月里的香。
走出榨油坊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路边的晒场上铺着一排竹匾,晒着切得薄厚均匀的番薯干、乌亮的梅干菜,还有泛着米白色的笋干,七十二岁的李阿婆坐在竹匾边的小竹椅上,手里拿着竹耙慢慢翻着梅干菜,看见我过来,直起腰抓了一大把番薯干塞我手里,说都是自家种的番薯,收完稻子没事干就晒点这些,儿女在城里上班,每次回来都要带一大袋走,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太阳晒出来的甜。阿婆脚边卧着一只黄狗,耳朵耷拉着晒得懒洋洋的,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半篮刚从田埂边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她说要装成枕头给读高中的孙子寄去,城里孩子学习压力大,睡不好,野菊花枕头能清火安神。村中央的青石板天井边,三个穿校服的小孩正蹲在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用的是半块碎瓦片,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领头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皮都烤得焦黑,跳格子的时候,红薯的甜香混着风里飘过来的炊烟味,缠在一起。
太阳往山后边沉的时候,我又踱回了村口的田埂上,稻茬上慢慢浮起了一层薄雾,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顺着瓦房顶飘起来,有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在山坳里撞出软乎乎的回声。走的时候郑阿公塞给我一小瓶茶籽油,用洗干净的玻璃瓶装着,瓶身上贴的标签是用毛笔写的“上黄新茶油”,字歪歪扭扭的,墨痕还带着点没干透的润。我攥着那瓶还带着点余温的油走在田埂上,风卷着稻茬的香气扑过来,忽然就懂了以前在书本里看到的“田野人文”从来不是飘在半空的概念,也不是博物馆玻璃展柜里供着的老物件,它是嵌在每一寸田地里的收成,是老榨木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凹痕,是阿婆翻梅干菜时落在竹耙的节奏,是小孩手里烤红薯的甜香,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日子种进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活的传承。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褪色,反而会像藏在谷仓里的稻种,只要还有人愿意接着种,就总能在来年的春风里,长出满田的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