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田间地头 记录鲜活的传统农耕日常
进入农历七月的关中平原,田埂上的狗尾草晃着枯黄色的穗子,风一吹就蹭过的脚踝,带着刚收完小麦留下的麦茬刺痒。远处的老槐树下,王老汉蹲在那儿抽旱烟,烟圈裹着他脸上深深刻下的沟沟壑壑,混着麦熟的气息慢慢散开。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村头的大喇叭还没响,家家户户的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担着竹筐或扛着镰刀的身影往田埂上去。王老汉提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镰刀,镰刃映着晨光泛着冷光——这把镰刀是他爹传下来的,二十多年来割过的麦子能堆成一座小山。走到自家的三亩麦地时,晨露还挂在麦秆上,打湿了他的布褂子下摆,他也顾不得擦,蹲下身,镰刀贴着麦根一搂一割,动作熟练得像刻进了骨头里。刚割了半畦,邻居李婶挎着竹篮赶过来,篮里装着凉馍和一罐用井水泡的菊花茶:“他王哥,歇会儿,喝口再割,这天要晒人哩。”王老汉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接过搪瓷缸,喝一口凉丝丝的茶,就着干硬的凉馍嚼,嘴角沾了点馍屑也不在意:“这麦熟得急,多割一畦是一畦,怕晚了落雨抢不及。”
日头爬到头顶时,田埂上的阴凉地成了歇脚的地方。不远处的地里,几个妇女坐在地头的石头上,翻着刚摘的豆角,手指沾着嫩绿的豆荚汁,嘴里拉着家常,说着谁家的娃考上了高中,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有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来,手里举着半块西瓜,递到王老汉面前:“爷爷,我妈让我给您带的,甜得很!”王老汉接过西瓜,用刀切开,红瓤沙甜,他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笑,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旁边的牛棚里,一头黄牛卧在树荫下,尾巴慢悠悠地甩着,驱赶着叮在肚皮上的牛虻,脖子上挂的铜铃时不时响一下,混着远处的蝉鸣,成了田野里最寻常的声响。
午后的太阳更毒了,王老汉带着家里人开始打场。打场的场子是村头那片平整的空地,铺着刚割下来的麦秆,几个壮汉牵着一头骡子,驾着犁在麦秆上来回走,骡子的蹄子踩在麦秆上,把麦粒从麦壳里踩出来,扬起的麦屑混着尘土,落在人脸上、脖子里,却没人喊苦。王老汉的儿子拿着木锨,把踩过的麦秆堆成小垛,再一锨一锨扬起来,风把轻飘的麦壳吹走,沉甸甸的麦粒落在地上,滚成小小的堆。小丫头蹲在旁边,用手扒着麦粒玩,手里沾了金黄的麦粒,也往嘴里塞,王老汉看见,笑着拍了下她的小手:“这是留着种的,不能吃,给你留个煮花生。”他转身从竹篮里掏出一把煮好的花生,剥了花生衣,露出粉白的花生米,塞到小丫头手里。
傍晚时分,麦垛堆成了小山,场院里的麦粒也归了仓。王老汉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着肚子,咂着酒壶里的烧酒,看着院门口的小丫头追着鸡跑,远处的炊烟慢慢飘起来,混着饭菜的香味。风吹过院子里的花椒树,叶子沙沙响,他想起他爹在世时,也是这样蹲在门槛上抽烟,说“粮食是根,种啥都不如种粮踏实”。如今他接过了镰刀,接过了打场的木锨,接过了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踏实。
夜里,月光洒在晒了一天的麦秸上,泛着淡淡的银光,王老汉躺在床上,听着院外的蛙鸣,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把剩下的半亩地割完,还要去村头的磨房把新麦磨成面。他翻了个身,想起小丫头吃煮花生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这田野里的日子,没有城市里的热闹繁华,有的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踏实,有的只是汗水换来的满足,有的是代代相传的对土地的亲近与敬畏。它就像脚下的黄土,朴实、厚重,承载着一年年的希望,也承载着一辈辈人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