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山风煨新茶 漫谈散落在山野间的陈年旧事
旧历的三月头,山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从林梢扫下来的时候,我总爱蹲在外婆家堂屋的门槛上,盯着院角那株老核桃树发愣。树身皴得像外公攥了一辈子锄把的手,枝桠斜斜探过土坯墙的顶,去年未落尽的干核桃壳还挂在细枝上,被风刮得簌簌响,像是藏了半树没说出口的旧话。那时候山里的日子慢得像被山雾浸过的棉线,扯开来全是软乎乎的细碎烟火,连鸡叫都比山外的要拖上半拍,漫不经心地在山谷里打个转,才慢悠悠飘向更远的林子里。

外婆总说我是山精投的胎,脚一沾泥就撒欢,没个安稳时候。春天刚到,山坳里的映山红还打着骨朵,我就攥着个布口袋往坡上跑,找刚冒尖的蕨菜。蕨菜的芽蜷得像个小拳头,沾着细细的白绒毛,掐的时候要挑最嫩的顶梢,指甲一掐就断的才好,老了的纤维粗,嚼着塞牙。坡上的土松,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能碰到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松鼠,抱着个松果蹲在石头上看我,我一动它就嗖地窜上树,尾巴扫得松针往下掉,落在我脖子里,痒得直咧嘴。掐满一口袋蕨菜回去,外婆会用开水焯了,泡上两天去涩,然后切得碎碎的,搁点蒜末、干辣椒,用烧得冒烟的菜籽油一泼,那香味能飘过半条村,就着玉米粥能喝两大碗。
夏天的山是最热闹的,蝉从早叫到晚,把日头都叫得更烈了。外公会编竹筐,带着我去林子里采蘑菇。他总说蘑菇要看准了采,颜色太艳的不能要,长在臭椿树下的不能要,闻着有怪味的也不能要,我跟在他屁股后头,专挑那种黄灿灿的鸡油菌捡,菌伞滑溜溜的,像抹了层蜜。有时候运气好,能在腐木堆里找到一簇猴头菇,白白胖胖的,拿回家炖老母鸡,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林子里还有野草莓,比家里种的小得多,红得透亮,藏在草丛里,得蹲下来仔细找,摘一颗放嘴里,酸中带甜,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比供销社卖的水果糖还好吃。有次我追一只花蝴蝶,踩滑了摔进沟里,裤子刮破了个大口子,膝盖也蹭破了皮,怕外婆骂,躲在麦秸垛后面不敢回去,还是外公找过来,把我扛在肩膀上,说“我们山里的娃,摔摔打打才结实”,回去外婆一边给我涂紫药水,一边骂我“野得没边”,转头却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卧在糖水碗里,黄澄澄的。
秋天的山是沉的,到处都裹着成熟的香气。核桃熟了的时候,外公会扛着长竹竿去打,我就挎着个小竹篮在底下捡,核桃带着青皮,砸在地上闷响,有的青皮摔裂了,露出里面硬邦邦的壳。捡回家的核桃要堆在墙角沤几天,等青皮烂了,再搓掉洗干净,晒在房檐下,干了之后能存好久。还有山葡萄,长在山沟的灌丛里,紫得发黑,一串一串的,摘下来直接吃酸得皱眉,外婆会用它酿酒,装在粗陶坛子里,封上黄泥,搁在床底下,过年的时候开坛,酒香混着葡萄的甜,大人喝了都夸好,我偷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被表姐笑了好久。那时候山里的孩子没什么玩具,秋天就比谁捡的橡果多,橡果圆溜溜的,带着个小帽子,我们用针线串起来,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或者在地上挖个小坑,玩“抓子儿”,输了的要给对方一颗最圆的橡果,能玩到太阳落山,听见大人喊吃饭的声音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
冬天的山是静的,落了雪之后,整片林子都裹在白被子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外婆家的火塘从早烧到晚,挂着个铜壶,水永远开着,冒着白汽。我们围坐在火塘边,听外公讲山里的旧事,说以前有个看山的老人,养了只通人性的老黄狗,有次山火起来,老黄狗跑了十几里路报信,救了半个村的人,最后却累死在山脚下。我总听得入神,往火塘里丢个红薯,等皮烤得焦黑,剥开之后热气腾腾的,咬一口甜得拉丝,手上沾得全是灰,就往棉袄袖子上蹭,外婆看见了也不骂,只是笑着用袖口给我擦脸。雪停了的时候,我们会去林子里扫出一块空地,撒点谷子,支个竹筐,拴上绳子,躲在树后面等着捉麻雀,可麻雀精得很,总在筐子边上跳来跳去,就是不进去,等半天也捉不到一只,却乐得直笑,冻得鼻子通红也不觉得冷。
后来我离开山里去城里上学,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外公外婆也早就不在了,老核桃树前几年被雷劈了半枝,院角的土坯墙也塌了半截。可每次梦里回到那片山,风里还是带着松针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