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里一场带着烟火气的传统祭祀纪实
清明时节的皖北平原,晨雾还未从地头的苜蓿田消散,王家庄的打谷场上就已经摆开了架势。唢呐声混着纸炮的脆响,飘得比坟头的柳条还远,把散在四乡的庄户人都唤了回来。

年过七旬的族长王常贵,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指尖捏着三炷裹着黄表纸的线香,在祖宗牌位前的铜炉里顿了三下,喉间的声音跟着压了下去:“列祖列宗,子孙们回来了。今年雨水匀,麦子抽穗时没遭虫灾,都是托了诸位的福。”他的声音不高,却能让挤在打谷场边的百十个族人都听得清——孩子们扒着大人的腿往供桌那边望,供着的猪头、整鸡还冒着热气,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新蒸的枣花馍,每只馍上都点了个红点,像极了孩童们冻红的鼻尖。
祭祀的仪式要赶在午时前完成。族里的后生们抬着三顶竹制的轿撵,轿里分别装着王家庄近三代祖宗的牌位,沿着田埂往祖坟地走。沿途的麦田里,各家各户的妇女已经在新插的坟头上添了新土,压上三张黄纸,再摆上半壶高粱酒。刚嫁去邻村的王秀莲,跪在公公的坟前,把自己织的粗布手帕压在土堆边,她男人在旁烧着纸马,纸灰借着风势飘到了田垄上,被刚抽的麦芒勾住,像一小片褪色的云。
祖坟地在村西的岗坡上,坡下是去年才通的水泥路,偶尔有拉货的卡车鸣着笛开过,打破了往日的清净。可族人们不在意这些——在他们眼里,岗坡上的百十个土堆就是家,哪怕隔着再宽的路,也该回来磕头。王常贵站在坡顶的老柏树下,看着后人们把轿撵上的牌位依次摆开,又把带来的糖块、花生撒在柏树下的青石板上,“给祖宗添点零嘴,他们在那边也不孤单。”他着身边的老柏树,这树是他祖父亲手栽的,如今树干已经粗得要两个小伙子合抱。
晌午时分,太阳把岗坡晒得暖融融的。族人们围在打谷场的供桌前,吃着大锅菜,配着新蒸的馍。菜里有五花肉、豆腐、海带,都是庄户人自己种的、养的。王常贵端着搪瓷碗,跟坐在旁边的老伙计王二顺碰了一下碗,“前年你说要翻新老房,是不是攒够了钱?”王二顺嚼着馍,含糊地应着:“等秋收了就动工,到时候请你去看。”旁边的孩子们挤在一起,啃着供过祖宗的枣花馍,说笑着往村头的小河边跑,裤腿上沾的泥点子,像极了他们小时候在麦地里跑时的模样。
傍晚时,唢呐声又起,比上午的调门低了些,伴着纸炮的余响,把祖宗牌位送回了堂屋。王秀莲最后往供炉里添了三张黄纸,转身时,看见自己的小女儿正趴在供桌旁,偷偷拿了一块枣花馍塞到嘴里,她没出声,只是笑着了女儿的头。风卷着纸灰飘回田埂,落在新抽的麦穗上,像给一年的庄稼挂上了小小的祝福。
回到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了烟,混着炒青菜的香味。岗坡上的老柏树还立着,远处的麦田在暮色里泛着浅绿,王家庄的人就着这股烟火气,坐在门槛上聊着今年的收成,把祭祀时的恭敬,都藏进了往后的日子里——就像那些压在坟头的黄纸,不管隔了多少年,总会有后人回来添土、念着祖宗的好,把这桩根脉的事,一直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