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牛耕秧歌到智农直播 农耕风俗里的时代变迁
暮春的皖北平原上,抽穗的麦子在风里翻着绿浪,田埂边的老楝树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风一吹就落得人肩头都是。七十八岁的陈守田蹲在田埂上,指尖捏着一片带着晨露的麦叶,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连片的高标准农田,还有那台正在田间作业的无人驾驶播种机。他脚边放着半袋刚从家里翻出来的旧麦种,是前些年留的老品种,原本想着在田头的空地上撒一点,这会儿看着机器走过的笔直垄沟,忽然就觉得手里的布袋子沉得很。

搁在四十年前,这时候的村子里早就闹哄哄的了。刚过清明,生产队的场院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老保管把锁了一冬天的农具一一搬出来,犁铧擦得发亮,锄头磨得锋利,连那架老耧车都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生怕耧眼堵了耽误下种。“开犁节”是顶重要的日子,天不亮,村里的老少爷们就聚到村头的老槐树下,家家户户都要端上一碗煮得稠稠的麦仁粥,摆到供桌上敬土地神,还要杀一只红公鸡,把鸡血淋在犁铧上,说是能驱邪避虫,保一年风调雨顺。
队长牵着全村最壮的那头老黄牛走在最前面,牛头上系着红绸布,牛铃铛叮铃哐啷响得热闹,后面跟着扛犁的、挑种子的、拎筐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地里走。到了田边,队长先扶着犁耕出第一垄,嘴里还要念着“犁出金,犁出银,犁出粮食满囤屯”,念完了,大伙儿才散到各自的田块里忙活。那时候种地全靠人力和畜力,一头牛、一把犁、一个壮劳力,一天也耕不了三亩地,播种要靠耧车,摇耧的人得有几十年的经验,才能保证种子撒得匀、盖得浅,下种的时候还要有人在后面跟着踩格子,把土踩实了,种子才能扎稳根。
陈守田那时候是村里有名的“好把式”,摇耧、插秧、割麦都是一把好手,每年麦收时节,他腰里别着镰刀,从早到晚泡在地里,一天能割一亩多麦子,腰弯得像个虾米也不喊累。那时候收麦叫“龙口夺食”,就怕连着下雨麦子发芽,全村人都铆着劲干,大人孩子都往地里跑,割完了拉到场院上,用石磙子碾,扬场要靠风,老把式们攥着木锨往天上扬,麦粒落下来,麦糠被风吹走,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热热闹闹的。
分田到户之后,农耕的法子就慢慢变了。没过几年,村里有人家买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地里跑,耕地的速度比牛快了好几倍,老黄牛渐渐就没人养了,后来连耧车都慢慢闲了下来,换成了播种机,撒种、施肥、盖土一次就能完成。再后来,有了联合收割机,麦收的时候再也不用全家人忙活好几天,机器在地里走一趟,麦粒直接就装进了袋子里,扬场、晒场那些老手艺,慢慢就成了老人们嘴里的故事。
前些年搞土地流转,村里成立了合作社,连片的地都归了合作社统一打理,陈守田家的八亩地也入了股,每年等着分红就行。一开始他还不习惯,总想着往地里跑,觉得年轻人种地不牢靠,哪知道现在种地全是新花样,地里装着滴灌带,浇水只要拧开阀门就行,天上有无人机打农药,比人背着喷雾器打得匀多了,还不费力气,播种有导航的播种机,垄沟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就连施肥都要先测土,缺啥补啥,不像以前凭着经验瞎撒。
去年秋收的时候,合作社搞了个“丰收节”,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聚到了高标准农田边上,台上唱着梆子戏,台下摆着刚收的玉米、大豆、水稻,还有各种特色农产品,年轻人拿着手机直播带货,把村里的粮食卖到了全国各地。陈守田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作为老社员代表发言,他握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现在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惹得台下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人红了眼。
前些天,村史馆建成了,里面摆着好多老物件,有磨得发亮的犁铧,有掉了漆的耧车,有老石碾、石磨,还有以前交公粮用的布袋子、扁担。陈守田去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要着那些老物件发呆,他认得那架耧车,是他父亲当年亲手做的,耧把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那时候父亲总说,种地是庄户人的根,只要手里有地、有农具,心里就踏实。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会种庄稼了,村里的后生们大多去了城里打工,留在村里的也都是在合作社里上班,开农机、管滴灌、做电商,再也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样子。可陈守田总觉得,有些东西没变,就像每年开春,村里的老人还是会在田头点上一炷香,念叨几句祈福的话,虽然不再搞开犁节的仪式,可对土地的那份敬重,还是藏在骨子里的。就像现在的丰收节,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敬神祭祖,可大伙儿对丰收的期盼、对好日子的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