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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俗风物

巷口石墩摇蒲扇 漫谈古村风物旧时光

2026-09-14 农俗风物 加入收藏
暮春时节踩着沾了桐花碎瓣的青石板踏入浙西那座藏在山坳里的古村时,风里裹着的不只是山涧边新抽的蕨菜清气,还有老墙根下霉豆腐坛口漫出来的鲜咸酱香,连檐角悬着的铁马被风擦出的轻响里,都浸着一股子被岁月泡软了的温暾劲儿。这里的风好像走得都比别处慢些,卷着墙头上垂下来的绿萝藤,蹭过路人的脸颊,带着点凉丝丝的甜...

暮春时节踩着沾了桐花碎瓣的青石板踏入浙西那座藏在山坳里的古村时,风里裹着的不只是山涧边新抽的蕨菜清气,还有老墙根下霉豆腐坛口漫出来的鲜咸酱香,连檐角悬着的铁马被风擦出的轻响里,都浸着一股子被岁月泡软了的温暾劲儿。这里的风好像走得都比别处慢些,卷着墙头上垂下来的绿萝藤,蹭过路人的脸颊,带着点凉丝丝的甜,像小时候外婆递过来的井水冰过的桃子。

巷口石墩摇蒲扇 漫谈古村风物旧时光

最先接住脚步的是村中央那口双眼老井,青麻石砌的井沿被几百年的水桶底磨得溜光,沿上横七竖八卧着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绳槽,最深的那道能卡进半个指节,上去糙得磨手,却又带着被无数掌心焐过的温度。井台边斜斜生着一棵老槐树,春末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在井沿上方,风一吹就有碎瓣飘进井里,打水时拎上来的桶里总浮着几朵白,连井水都浸了点槐花的甜香。早年村里没通自来水时,这口井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天刚蒙蒙亮就有挑水的汉子担着木桶来,吱呀的扁担声混着妇人洗菜的说笑声,把整个村子从睡梦里摇醒。后来家家户户装了自来水,老井也没闲着,老人总说井水泡茶比自来水鲜,夏天冰西瓜更是一绝,傍晚时分总有人端着搪瓷茶缸来打凉水,井边的石凳上总坐着几个唠嗑的老人,家长里短的碎话顺着井水流进日子里,软得像化了的糖。

沿着井边的青石板巷往南走几十步,就到了村里的晒场。暮春的晒场最是热闹,清明前后挖的春笋正赶上好日头晒笋干,家家户户把竹匾搭在半人高的木架上,切得薄厚均匀的笋片铺得满满当当,奶白色的笋片在阳光下慢慢泛起浅黄,再转成深褐,鲜爽的气儿顺着风飘出半条巷子。晒场角落立着架枣木老砻,是早年村里人碾米用的,现在早就被碾米机取代了,砻身的木纹里还卡着往年的稻壳,牵牛花的藤顺着砻脚爬上去,绕着砻身打了好几个圈,开着紫蓝色的小喇叭,风一吹就晃啊晃的,像以前碾米时转个不停的砻盘。总有些半大的孩子趁着大人翻笋干的空隙,踩着砻脚往上爬,躲在牵牛花藤后面玩躲猫猫,被大人喊下来时,裤腿上沾的全是草籽和花瓣。

晒场往东拐个弯,就能看见老戏台的飞檐翘在一片灰瓦上面。戏台挨着关帝庙,是木构的,台柱子上的红漆掉得七零八落,刻在上面的楹联只剩了下半句“一曲升平人共乐”,上半句被岁月磨得看不清痕迹,村里的老人说原来写的是“八方端正客常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台板上留着大大小小的凹痕,是早年戏班子的武生翻跟头踩出来的,梁上的燕子窝每年都有燕子回来,叽叽喳喳的,倒像是戏台的老看客。每年正月里做婺剧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在外打工的人都赶着回来,戏台底下挤满了搬着竹凳的老人,抱着小孩的妇人,还有攥着零花钱买糖的半大孩子。锣鼓一敲,台上台下就都活了过来,花旦的水袖甩得人眼晕,武生的跟头翻得满堂彩,台下的叫好声混着瓜子壳的脆响,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插满红果的草把子在人群里钻,甜香混着关帝庙前香烛的烟火气,裹着整个村子的年味儿,沉得能攥出水来。平日里戏台也不闲着,傍晚时分总有大妈在台上学跳广场舞,小孩们光着脚在台板上跑,翻跟头,梁上的燕子就停在檐角看,看得累了就扑棱着翅膀飞出去,掠过晒场的竹匾,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

再往村尾走,就是横跨在溪面上的永安廊桥。杉木搭的桥身被百十年的风雨浸成了深褐色,上去温润得像老玉,桥顶的青瓦缝里长着几丛瓦松,绿莹莹的。桥两边的美人靠被几代人坐得溜光,夏天的傍晚,村里人总爱拎着蒲扇来桥上乘凉,老头们蹲在桥中间的石桌上下象棋,老太太们坐在美人靠上纳鞋底,小孩趴在栏杆上看溪水里的小鱼,有时扔个石子下去,惊得鱼群四散逃窜。下雨的时候廊桥最是舒服,雨打在青瓦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弹软乎乎的曲子,桥洞里的水流声混着雨声,连风都变得绵柔起来,赶路人躲在桥洞里,摘了斗笠擦脸上的雨珠,旁边编竹篮的老人会递过一杯热茶水,话不多,却暖得很。

在古村里晃荡久了就会明白,这里的风物从来不是摆在玻璃柜里供人瞻仰的文物,是活着的、浸着烟火气的日子。老井每天都有人打水,竹匾每年都晒新的笋干,戏台每年都唱新的戏文,廊桥每天都迎送往来的人。它们就蹲在村子的角角落落,看着一辈辈人出生、长大、离开、回来,把所有的故事都揉进木纹里、绳槽里、瓦缝里,等你哪天回来了,伸手一,就能到满手的温暾,那是古村藏了几百年的念想,踏实,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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