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乡寨里的鲜活农俗 盛满山乡人家的烟火暖意
车子沿着被桐花染得发香的柏油路往山坳里钻时,窗户外的坡地正一层层铺展着刚抽穗的早稻,风裹着水田的湿意和远处寨子的炊烟漫进来,连鼻尖沾着的细碎花粉都带着点糯软的烟火气。这是闽北丘陵深处的半坡寨,寨子顺着山的弧度搭在向阳的坡面上,黑瓦黄墙的土楼错错落落嵌在竹林与梯田之间,像被谁随手撒在绿绒毯上的一把旧棋子,每一颗都藏着数百年的农俗旧事。

刚进寨子口,就撞见阿婆们蹲在老樟树下的青石板上搓“清明粿”。竹篾编的大簸箕里堆着刚从后山采来的鼠曲草,嫩绿色的草叶上还沾着晨露,被阿婆们反复淘洗后放进石臼里,伴着木槌“咚、咚”的闷响,慢慢捣成绵密的草泥。和着糯米粉揉成的粿皮要反复擀上十几遍,直到薄得能透出底下的竹纹,包上笋丁、腌菜和肥三瘦七的五花肉,再用印着桃花纹的木模子一扣,一个个圆滚滚、绿莹莹的清明粿就码在了箬叶上。寨里的老人说,清明粿的青是山的颜色,包进的笋是春的滋味,这是丘陵给寨民的第一份春信——山下的田刚醒,山上的草先绿,顺着坡地长出来的食材,最懂农人的心思。
顺着石板路往坡上走,田埂边的水牛正甩着尾巴啃草,穿藏青布衫的阿公坐在田埂上抽旱烟,脚边放着半罐凉白开和一把刚拔的车前草。他说这几天要“开秧门”,是寨里开春后头一件大事。所谓开秧门,就是每年插第一茬早稻前,要由寨里最有经验的老农人带着全家下田,先在田埂上摆上三炷香、一碗米酒和几个清明粿,拜过田公田婆,再亲手插下第一排秧苗。插这排秧苗有讲究,要直得像拉了线,每株之间的距离刚好用手掌量得开,寓意这一年的稻子长得齐整、穗头饱满。开秧门当天,全寨的人都会互相帮工,你家插完我家来,中午就在田埂边摆上长桌,端上一大盆笋干烧肉、一盘炒螺蛳,还有用新酿的米酒兑了蜜的“春酒”,连在田埂上跑的娃娃都能蹭到半碗甜滋滋的米酒。
寨子的坡地不似平原那般平整,一块块梯田顺着山势弯成了月牙形,寨里人种田也跟着山的脾气来。坡地保不住水,就沿着田埂种上一排竻竹,竹根扎得深,能固住田埂的土;高处的田浇不上水,就凿了层层叠叠的水渠,从山顶的山塘引下来,水顺着坡地流,一层田浇完了再流到下一层,像给梯田挂了串透明的珠子。就连种的作物都顺着坡地的高低来:最高的坡上种油茶和毛竹,半坡种果树和茶园,最底下的平地种稻子和蔬菜,连石缝里都能塞上几株花生。寨里人说,这叫“靠山吃山,靠坡吃坡”,丘陵不养懒人,你顺着它的性子来,它就给你满坡的收成。
最热闹的要数秋收后的“晒秋节”。这时候整个寨子都成了彩色的:土楼的晒架上、屋檐下、窗台上,到处都铺着竹匾,红的是辣椒,黄的是稻谷,橙的是柿子,绿的是茶籽,连挂在廊下的玉米棒都金灿灿地晃眼睛。寨里的女人会把刚收的糯米泡上一天,蒸成糯米饭,再放到石臼里打糍粑。打糍粑是个力气活,两个壮实的汉子举着木槌轮流舂,旁边的人要时不时往石臼里洒点温水,免得糍粑粘住。打好的糍粑揪成小团子,滚上炒熟的黄豆粉和白砂糖,咬一口又糯又香,连牙都要粘住。晒秋的时候,寨口的老戏台上还会唱采茶戏,戏台上的人穿着花衣裳咿咿呀呀地唱,戏台下的人嗑着瓜子、剥着橘子,娃娃们举着冰糖葫芦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风里全是稻子的香和果子的甜。
坡地的日子慢,农俗也像坡上的老藤一样,缠着日子慢慢长。就连寨里的红白喜事,都带着丘陵的印记。娶亲的时候,新郎要带着迎亲的队伍沿着田埂走,每经过一块田都要放一挂鞭炮,告诉田公田婆家里添了新人口;老人走了,要葬在向阳的坡地上,坟前种上一棵松树,让老人能天天看着自家的田。就连娃娃满月,外婆家要送的礼里,必定有一小袋从自家田里装的新米,还有一小捆从坡上采的茶树苗,寓意娃娃往后像稻子一样扎实,像茶树一样常青。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我坐在寨口的老樟树下,看着坡地的梯田一点点被染成暖金色,炊烟从一座座土楼的烟囱里飘出来,混着远处归鸟的鸣叫声。阿婆端来一碗刚蒸好的清明粿,热气模糊了她鬓边的白发,也模糊了坡地的轮廓。忽然就懂了,这些藏在丘陵褶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