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旱作杂粮核心产区实地观察手记
九月的风裹着晋西北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吹过连片铺展到山脚下的杂粮田时,能掀起一层层深浅交错的浪——深褐的是成熟待收的藜麦,金红的是压弯了秆的红高粱,浅绿中泛着米白的是刚鼓满荚的谷子,连田埂上散落的苦荞花,都攒着细碎的粉紫色花穗,在风里晃得人眼发暖。我跟着县农业农村局的老周沿着田埂走的时候,鞋面上很快落了一层细碎的草屑和谷粒,裤腿边沾着的苍耳,是这片旱作农田给外来者最直接的“见面礼”。

老周在这一片跑了快二十年,对每块地的墒情、每户人家的种植习惯都熟得很。他随手掐下一根谷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掉浮壳,露出饱满金黄的小米粒,捏起两颗丢进嘴里嚼,脆响里带着清甜味:“你别瞧这地薄,种出来的小米熬粥能揭三层米油,比平地浇出来的香多了。”这话不是夸张,晋西北的杂粮产区大多处在海拔一千二百米以上的丘陵地带,昼夜温差大,作物生长周期长,加上土壤里富含钾和微量元素,种出来的杂粮蛋白质、膳食纤维含量都比普通产区高,只是过去受限于交通和种植规模,好东西卖不上好价钱,年轻人都往外跑,撂荒地一度连成片。
走到半坡的一块藜麦田边时,我们遇上了正在查看穗部病害的种植户张大哥,他戴着宽檐草帽,脸膛被太阳晒得黑红,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看见老周,他直起腰挥了挥手,嗓门亮得能传到对面山坳:“老周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问问,这几株藜麦穗子发黑,是不是得打药?”老周蹲下去扒拉开穗子看了看,又了茎秆,抬头笑:“没事,是前阵子连阴天捂的,就这几株,拔了扔远点儿就行,你这有机种植的地,可不能随便碰农药。”
张大哥家种了二十多亩藜麦和十五亩谷子,是村里最早改种特色杂粮的农户之一。前几年他还在外地打工,听说县里搞杂粮产业扶持,免费给种子、找销路,还请专家来教种植技术,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回了村。头一年种的五亩藜麦卖了两万多,比种玉米赚了将近一倍,他干脆把自家的地全改了种,还托管了亲戚家闲置的几亩地。“过去种玉米,风调雨顺一亩地也就赚个千八百的,要是遇上旱年,连本都收不回来。”他蹲在田埂上,从口袋里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捏在手里转,“现在种杂粮,有订单保底价,还有农技员常来地里转,今年我这二十亩藜麦,保守估计能收八千斤,按现在的收购价,怎么也得有个十几万。”
沿着田埂继续往山顶走,能看见山坳里新建的杂粮加工厂,银灰色的彩钢瓦屋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旁边的空地上堆着刚收上来的荞麦,几个工人正拿着木耙翻晒。老周说,过去村民收了杂粮,要么等着粮贩子上门压价收,要么自己拉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卖,费劲儿还卖不上价。这两年县里招商引资建了加工厂,能做小米真空包装、藜麦脱皮、荞麦面加工,还注册了公共品牌,跟南方的电商平台签了长期供货协议,村民刚收的杂粮拉到厂里,过完秤就能拿钱,比过去省心多了。“你别小看这小加工厂,去年光线上卖出去的杂粮就有两千多吨,连带着村里的快递点都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每天发件的车能排到村口。”
站在山顶往远处望,层层叠叠的梯田像给黄土坡披上了花毯子,不同种类的杂粮顺着地势铺开,颜色从山脚的浅绿一直过渡到山顶的深褐,中间夹杂着几丛沙棘的明黄,风一吹,所有的颜色都跟着晃,像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不远处的村道上,几辆拉着收购筐的三轮车正慢悠悠地往村里开,车斗里装着刚摘的黄芥菜籽,车老板哼着山曲儿,调子顺着风飘上来,裹着杂粮的香气,漫过整片田野。
我想起刚到县里时,农业农村局的王说过的话:“杂粮产业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产业,却是咱们旱作区农民的‘铁杆庄稼’,不跟主粮抢地,还能养地,只要找准路子,薄地也能长出‘金疙瘩’。”当时听着还觉得是套话,直到站在这漫山遍野的杂粮田里,看着农户脸上藏不住的笑,看着加工厂里忙碌的生产线,看着村口快递点堆得小山似的包裹,才真的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夕阳往下沉的时候,把整片杂粮田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藜麦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谷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着悄悄话。老周拍了拍我肩膀:“走,回村里去,今晚让你尝尝咱们本地的小米粥,就着腌萝卜条,能喝两大碗。”我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鞋踩在松软的田埂上,能感觉到泥土里藏着的生机,那是属于杂粮产区的、踏实又充满希望的脉动,顺着脚底一直传到心里,暖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