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耕农具拾遗:渐隐田野的老农具与温热的乡土旧时光
暮春的风裹着新翻的泥土香漫过村头的老槐树时,我总忍不住想起老屋西墙根下那排蒙着尘的旧农具,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老者,守着土地上千年的农耕记忆,每一道木纹里都嵌着祖辈们汗滴摔成八瓣的辛劳,每一处锈迹里都藏着四季轮替里关于收成的细碎期盼。

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犁,那是父亲最宝贝的家当。犁身是早年请村里老木匠用槐木打制的,沉得很,犁铧是铁匠铺里反复锻打过的铁,刃口闪着冷冽的光。每年惊蛰刚过,父亲就会把犁从墙根挪出来,用砂纸细细擦去犁铧上的锈,再给木质的犁把抹上一层桐油,像是给老伙计整理行装。赶牛下田的清晨,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父亲走在前面牵着牛,犁在身后的田埂上晃着轻响,牛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叮铃,把沉睡的田亩就在这声响里慢慢醒转。犁尖泥土的那一刻,黑色的泥浪顺着犁铧翻卷上来,带着潮湿的腥气裹着草籽的甜香,父亲的手稳稳扶着犁把,脚步踩在刚翻的泥里,脊背弯成和犁一样的弧度。那时候我总跟在后面捡翻出来的泥鳅,捡着捡着就忘了时间,直到父亲的吆喝声飘过来,才抬头看见他身后整整齐齐的田垄,像在大地上写就的诗行。
挨着犁放着的是耙,比犁要宽些,上面密密麻麻排着铁齿,是用来把翻好的田块耙平的工具。耙的木架是桑木做的,带着韧性,经得住牛拉着在田埂上颠簸也不会断。春耕的时候,犁过的田块里还有大的土坷垃,父亲就站在耙上,赶着牛来回走,铁齿扎进土里,把土块搅碎,把田面刮得平平整整,连个小坑都没有。我那时候总好奇站在耙上会不会晃,趁父亲休息的时候偷偷爬上去,刚站好还没等牛动,自己先摔在软乎乎的泥地里,沾得满裤腿都是泥,惹得旁边干活的乡亲们笑出了声。父亲也不恼,伸手把我拉起来,拍掉我身上的泥,说这耙看着简单,要站得稳才能把田耙平,就像做人似的,脚底下扎实了,才能把日子过平整。那时候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耙上的铁齿凉冰冰的,沾着泥的时候,总带着泥土的重量。
墙角斜靠着的锄头,是家里用得最勤的农具。有宽刃的锄用来锄地,窄刃的锄用来刨坑点种,还有小的薅锄,蹲在地里薅草用的。锄头的木柄换过好几回,都是父亲从山上砍的枣木,硬实,握在手里不滑。夏天的日头毒,玉米地里闷得像蒸笼,母亲带着我和弟弟跟着父母在地里锄草,锄头落在草根的声音沙沙响,汗珠子顺着脸颊滴在锄板上,很快就被太阳烤干了。歇晌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地头上,把锄头往地上一插,靠着锄头柄歇脚,风从玉米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难得的凉意。那时候总盼着下雨,下雨了就不用锄地,可父亲总说,锄头底下有三分雨,勤锄地,庄稼才长得旺。后来才知道,锄松了表层的土,能保住土里的水分,就像给庄稼盖了层薄被子。那些被锄头打磨过的土地,庄稼总是长得比别家的壮,秋天收玉米的时候,棒子沉得提都提不动。
还有挂在房梁上的镰刀,总带着竹编的箩筐,还有木做的耧车、石磨、碾子……这些农具如今大多都闲了下来,村里的地很多都种上了果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种地都用了机械化的机器,犁地有旋耕机,收割有收割机,没人再愿意费那个力气。可那些老农具还在,像一群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老伙计,静静地待在老屋里,待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上次回乡,看见村里搞农耕文化馆,把这些老农具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摆进去了标签,旁边写着名字和用处,有放学的孩子趴在玻璃柜外面看,好奇地问这问那,他们没见过这些东西,不知道这些农具曾撑起了多少代人的饭碗,不知道那些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对这些家什的感情有多深。
这些农具不是冰冷的木头和铁,是祖辈们和土地对话的媒介,是一个个农耕日子里最踏实的念想。它们见过春寒里的播种,见过夏暑里的劳作,见过秋收里的喜悦,见过冬闲里的休整。它们身上沾过的每一滴汗水,都落在土地里,长出了供养一家人的粮食。如今农耕的方式变了,可那些藏在农具里的勤劳、踏实、对土地的敬畏,从来都没有变过。它们像一个个坐标,标定着我们从哪里来,也提醒着我们,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脚下的土地,不能忘了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日子,不能忘了那些藏在农具缝隙里的,温热的烟火与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