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乡野稻垄 农人戴笠挥锄忙耕作
芒种刚过的风还裹着晚春残留的桐花香气,顺着田埂间的水渠往坡上爬的时候,就能看见老陈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麦秸草帽,半弯着腰在自家的三亩水田里插秧,脚边晃荡的水纹裹着细碎的浮萍,一下下蹭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腿。他的动作慢却稳,每一株秧苗落进泥里的位置都差不了半寸,指尖沾着的黑泥顺着指缝滴回水田,溅起的小水花落进刚插好的秧行里,惊得藏在秧根下的小鲫鱼摆着尾巴往深处钻。

田埂上的竹篮里放着老伴早上蒸的玉米馍,还有一陶罐凉透的菊花茶,罐口搭着半张揉皱的梧桐叶,是怕田埂上的草屑落进去。老陈直起腰的时候会先捶两下后腰,骨头缝里的酸胀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他却总笑着说这是土地给的“记号”,种了四十年地的人,身上没点土地留的印子,那才叫不对。他掬起一捧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滚,混着额角的汗滴砸进脚边的泥里,砸出小小的坑,又很快被漫上来的水填平。
不远处的坡地上,邻居家的后生正开着小型耕地机翻旱田,机器的轰鸣声顺着风飘过来,惊飞了田埂草窠里的几只麻雀。老陈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插手里的秧,他不是没试过用机器插秧,可总觉得机器插的秧太板正,缺了点“活气”——哪株秧苗该栽得深些,哪块田的泥软得垫点脚劲,哪片秧苗弱些要多留半寸间距,这些都是机器不透的脾气,得靠人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手感来辨。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老陈才挪到田埂边坐下,拿起玉米馍咬了一大口,麦香混着玉米的甜气在嘴里散开,他就着菊花茶嚼馍,眼睛却还望着自家的水田。刚插好的秧苗嫩得发绿,整整齐齐站在水里,风一吹就晃着细弱的身子,像一群刚上学的小娃排着队站在操场上。他数了数田埂边的秧把,还剩小半捆,照这个速度,下午太阳落山前就能插完这整块田,明天就能去后坡的菜地里翻土,种上半畦茄子半畦辣椒,等入了秋,城里的儿子回来就能摘着新鲜菜吃。
正想着呢,坡上下来个背着竹筐的老太太,是村头的王婶,筐里装着刚从山上采的野艾,看见老陈就远远喊:“陈老哥,歇着呢?今年的秧插得齐整啊!”老陈笑着应了一声,拿起脚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还行,这两天水凉,秧苗缓得慢,过几天太阳足了,窜得比啥都快。”王婶走到田埂边放下筐,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我家那小子说要回来帮我插秧,我让他别折腾,城里上班忙,我那半亩田,我自己慢慢插也能插完,种了一辈子地,还能让这点活难住?”
老陈点头应和,他知道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去了城里,留下来种地的都是像他们这样的老人,可这地没人种,总觉得荒着可惜。他有时候也跟儿子说,要是城里待得累了就回来,家里的三亩田饿不死人,可儿子总说城里机会多,他也就不再劝,只是每次种了新鲜菜,都要挑最好的装满满一纸箱,托去城里的班车捎过去。
歇了不到一刻钟,老陈就又下了田,这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日头晒得后背发烫,他却把草帽往额前拉了拉,继续埋着头插秧。田埂边的水渠里,水哗啦啦地流着,带着远处山涧的凉气,也带着刚抽穗的野草的清香,顺着田埂绕了一圈,又流进旁边的田里。水里的小蝌蚪摆着尾巴游过来,蹭过他的脚踝,痒丝丝的,他忍不住动了动脚,小蝌蚪们又呼啦啦散开,钻进秧苗的影子里不见了。
天边的云慢慢染上橘色的时候,老陈终于插完了最后一株秧,他扶着腰直起身,望着整整齐齐的一田秧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踩着田埂往坡上走,裤腿上的泥点子干了,蹭得皮肤发紧,他却毫不在意,回头又望了一眼水田,夕阳落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那些嫩绿色的秧苗披着金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安安稳稳地立在泥土里,等着抽穗、扬花、结出饱满的稻子,等着秋天的时候,把满田的香气,飘遍整个村子的沟沟壑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