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坝坝宴烟火升腾 粗瓷大碗盛着乡野风物暖香
皖北平原的深秋总裹着半湿的桂香和晒透的黄豆秸气,村头老槐树下的青石板刚被露水浸得发润,李家大儿媳妇就攥着红底烫金的喜帖,踮着脚拍王婶家的木门,脆生生的嗓儿惊飞了檐下啄玉米的三只麻雀,那股子热乎气顺着门缝往堂屋里钻,连卧在墙根的黄狗都摇着尾巴直起了身。

村里办席是顶顶大的事,头三天就开始搭棚子,请来的搭棚师傅都是邻村熟手,扛着粗竹竿和蓝白条纹的塑料布,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把架子支起来,再扯上一圈红绸子,风一吹就鼓得像朵饱满的大红花。棚子底下先架上三口大黑铁锅,是专门从乡办食堂借的,锅沿上还留着往年办席蹭的油星子,用猪皮蹭亮了,烧起火来旺得能映红半条街。掌勺的大师傅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刘大勺”,背有点驼,手上的炒勺比寻常人家的锅铲还大,据说他掂勺的时候,菜能在锅里翻三个滚儿不撒一粒,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肘子和八宝饭,谁家办席请着他,主家脸上都有光。
席上的菜是有定数的,“八大碗四小盘”,冷盘先上,都是前一天就备好的:切得薄如纸的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的卤猪耳,还有自家腌的糖蒜、泡的萝卜皮,装在白瓷盘里,红的红,绿的绿,看着就爽利。孩子们最盼着上热菜,第一盘端上来的必是红烧鱼,用的是村后塘里捞的草鱼,炸得外皮焦脆,淋上浓稠的糖醋汁,撒上切碎的青红椒丁,刚一上桌,小孩子们就举着筷子往前凑,被大人笑着拍一下手背:“别急,等长辈先动筷。”
最热闹的要数上“硬菜”的时候,刘大勺端着个大搪瓷盘从临时厨房出来,嗓门亮得能盖过棚子里的喧闹:“红烧肘子来喽——”那肘子炖得酥烂,皮红得发亮,用筷子一戳就能陷进去,连着骨头的地方还冒着热气,旁边围了一圈剥好的鹌鹑蛋,浸在浓油赤酱里,看着就让人咽口水。坐在上席的老人先夹一块皮,放在嘴里抿一抿,笑着说“炖得够烂”,主家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赶紧端着酒杯过去道谢。
女人们坐的那一桌最是热闹,一边夹着菜一边拉家常,谁家的姑娘要出嫁了,谁家的庄稼收得好,话题转得比桌上的菜还快。吃到一半,主家就领着新媳妇挨桌敬酒,新媳妇穿着红袄,脸羞得通红,手里捧着个搪瓷盘,上面摆着酒杯和喜糖,每到一桌,大家就起哄说几句吉祥话,有调皮的小伙子往新媳妇兜里塞花生,闹得满棚子都是笑声。
孩子们是坐不住的,吃了两口糖和炸丸子,就攥着气球往棚子外面跑,追着跑着就到了晒谷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喜糕,你咬一口我的,我揪一块你的,闹得满头是汗。家里大人隔会儿就探出头喊一声名字,听见应了才又坐回去接着吃。散席的时候,主家还会给每个来的人塞上一包喜糖和两个红鸡蛋,老太太们会把没吃完的菜用荷叶包好,带回家给没赶上席的小孙子,那荷叶的清香混着菜的油香,能飘半条巷子。
如今城里的酒店宴席越来越精致,瓷盘白得晃眼,菜做得像艺术品,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前两年回村里参加堂哥的婚礼,还是熟悉的蓝布棚,还是刘大勺掂着大勺喊菜,还是孩子们围着锅台转,那股子热乎气裹着乡音和饭菜香,一下子就钻进了心里。原来农家宴席的好,从来不在菜有多贵,而在那股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在邻里乡亲攒了好久的热乎劲儿,在土地里长出来的实在和厚道,就像坛子里藏了多年的老酒,越陈越香,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暖人的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