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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俗风物

村头老糖画的铜勺里 淌着乡土童年的甜香

2026-09-18 农俗风物 加入收藏
秋后的皖北乡村,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院角的石磨上,风里裹着新收的芝麻香和烧秸秆的暖味,我蹲在奶奶的竹编筐旁,看她把刚从后坡砍来的荆条一根根理齐,青绿色的表皮还带着晨露的潮气,指腹蹭过的时候,能到细密的凹凸纹路,那是荆条在山风里长了一整年的印记。奶奶说这荆条要先在塘水里泡三天三夜,泡得软了韧了,才能下得...

秋后的皖北乡村,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院角的石磨上,风里裹着新收的芝麻香和烧秸秆的暖味,我蹲在奶奶的竹编筐旁,看她把刚从后坡砍来的荆条一根根理齐,青绿色的表皮还带着晨露的潮气,指腹蹭过的时候,能到细密的凹凸纹路,那是荆条在山风里长了一整年的印记。奶奶说这荆条要先在塘水里泡三天三夜,泡得软了韧了,才能下得了手编,不然硬邦邦的,稍一用力就劈成了碎条,白费了山上长的功夫。

村头老糖画的铜勺里 淌着乡土童年的甜香

奶奶编筐的手艺是从太奶奶手里传下来的,那时候村里家家都靠编筐换点油盐钱,冬闲的时候,全村的女人都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手里的荆条上下翻飞,说话的间隙,筐底就长出了一圈。奶奶的手最巧,编出的筐不仅结实,还能在筐沿儿上编出细碎的梅花纹,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要提前半个月来跟奶奶订筐,说是陪嫁里有奶奶编的筐,日子就能过得扎扎实实,装得下五谷杂粮,也装得下酸甜苦辣。我小时候总蹲在旁边捣乱,把奶奶理好的荆条抽出来当金箍棒耍,奶奶也不恼,只是用手里的荆条轻轻敲我的手背,说“慢点儿耍,别戳着眼睛,等你长大了,奶奶教你编个小花篮,装酸枣子吃”。

编筐的工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全是门道。泡好的荆条要先刮去表皮的粗刺,奶奶用的是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镰刀,刀刃顺着荆条的弧度往下滑,青绿色的外皮卷成细细的筒儿落在脚边,露出里面奶白色的芯儿,起来滑溜溜的。打底是最要紧的,十二根荆条分成四组,纵横交错着摆成米字,奶奶的手指像有魔力似的,细荆条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没一会儿就把松垮的骨架缠得紧紧的,筐底的纹路整整齐齐,像铺开的一张小网。编筐身的时候要注意力度,每一根荆条都要拉紧,不然编出来的筐软塌塌的,装不了重东西,奶奶说编筐跟做人一样,每一步都要实诚,偷不得半点儿懒,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装两筐红薯就散了架,丢的是自己的脸。

我曾跟着奶奶学过几次,刚拿起荆条就笨手笨脚的,要么是拉得太紧把荆条拽断了,要么是松松垮垮编出来的筐歪歪扭扭,像个歪嘴的葫芦。奶奶笑着把我编的半成品拿过去,手指灵活地调整着每一根荆条的位置,几下就把歪掉的地方正了过来,她说“别急,手艺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你太奶奶当年教我的时候,我编坏了半捆荆条,才编出个能看的筐。手要稳,心要静,眼睛盯着手里的活儿,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些道理,只觉得编筐麻烦,不如跑去跟小伙伴们捉迷藏,直到后来离开村子,在城里见了太多流水线生产的塑料筐,颜色鲜亮却脆得很,装几次东西就裂了口,才忽然想起奶奶编的荆条筐,用了十几年,筐沿儿磨得发毛了,却还是结结实实的,放在屋檐下,风吹雨打都不坏。

前几年回村,发现村里编筐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们都去了城里打工,谁也不愿意守着这赚不了大钱的手艺,后山的荆条长得漫山遍野,再也没人扛着镰刀去砍了。奶奶的手也不如以前灵活了,指节上长满了硬硬的茧子,遇着阴天就疼,可她还是闲不住,每年秋天都要砍一捆荆条回来,编几个小筐小篓,给家里的堂哥堂姐们每家送一个,说“这筐环保,装个菜装个馍,比塑料的强”。上次回家,我特意搬着小凳子坐在奶奶身边,跟着她学编小筐,手指被荆条磨得发红,却愣是咬着牙编完了一个,虽然歪歪扭扭的,奶奶却宝贝似的放在她的床头柜上,逢人就说“我孙女也会编筐了,这手艺没失传”。

其实乡土里的手艺,哪里只是编筐这么简单啊。那些在时光里流传下来的本事,藏着一辈辈人过日子的智慧,藏着对土地的敬畏,藏着慢工出细活的踏实。就像奶奶手里的荆条,从山上长出来,在水里泡过,在手里磨过,最后变成能装下日子的筐,这本身就是一场关于坚守的仪式。我总觉得,那些带着手温的手艺,不该就这么被遗忘在乡村的角落里,它们就像院角的老石磨,像村头的老槐树,像秋天里漫山的荆条,只要有人记得,就永远带着温暖的力量,在时光里慢慢走着,陪着一代又一代人,把日子过得扎扎实实,有滋有味。现在每次在城里看到那些精致的手作店,我都会想起奶奶的荆条筐,想起那些坐在老槐树下编筐的日子,风轻轻吹着,荆条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那是乡土里最动人的诗篇,是刻在骨血里的,关于家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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