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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俗风物

院坝晒秋檐下挂椒 乡野农俗里的风物闲笔

2026-09-16 农俗风物 加入收藏
暮春的风裹着油菜荚沉实的香气漫过皖河大堤的时候,我攥着半块刚从灶膛余烬里焐熟的豌豆粑,跟在奶奶身后往村西的蚕房走,鞋底沾着田埂上刚冒尖的狗尾草籽,连裤脚边都蹭满了二月兰淡紫色的碎花瓣。风里还飘着后坡桑树的清甜味,我知道那是三奶奶家的桑园醒了,再过些日子,紫莹莹的桑葚就要缀满枝桠,连过路的风都要沾一身...

暮春的风裹着油菜荚沉实的香气漫过皖河大堤的时候,我攥着半块刚从灶膛余烬里焐熟的豌豆粑,跟在奶奶身后往村西的蚕房走,鞋底沾着田埂上刚冒尖的狗尾草籽,连裤脚边都蹭满了二月兰淡紫色的碎花瓣。风里还飘着后坡桑树的清甜味,我知道那是三奶奶家的桑园醒了,再过些日子,紫莹莹的桑葚就要缀满枝桠,连过路的风都要沾一身甜气。

院坝晒秋檐下挂椒 乡野农俗里的风物闲笔

刚拐过蚕房的土墙头,就撞见三奶奶端着一匾刚采的嫩桑叶过来,藏青布的大襟衫衣襟上,别着朵用朱红彩纸剪的蚕花,花瓣尖上还沾了点桑叶的晨露。她见了我就笑,把装着桑叶的竹匾靠在墙根,从布兜里掏出一把刚摘的桑葚塞我手里,指尖上还沾着桑叶的绿汁:“慢些吃,别把汁蹭到新衣裳上说你,进了蚕房可不许咋呼,蚕姑娘娇贵,惊着了要给咱们甩脸子的。”我攥着桑葚点头,目光早飘向了蚕房那扇磨得发亮的榆木门——那门是爷爷年轻时亲手打了装的,门楣上还留着去年贴蚕花的红印子,淡得像被雨水浸过的朱砂。

推开门进去,桑叶的清香裹着暖烘烘的潮气扑面而来,一排排榆木蚕架顺着墙根摆得齐整,横木上磨出了浅浅的凹槽,那是几十年放蚕匾磨出来的印子,凹槽里还卡着半片去年秋天的干桑叶,脆得一碰就碎。奶奶说这蚕架是1978年伐了村东头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做的,伐树前爷爷特意给树神烧了三炷香,说砍了你是给蚕宝宝安家,也算是积德行善,末了还在树坑边上栽了棵小桑树苗,现在那棵桑树都粗得能当扁担了。蚕匾是竹篾编的,边缘磨得发毛,是太婆手里传下来的老物件,每年蚕蚁出壳前,奶奶都要把蚕匾搬到太阳底下晒三天,再用艾草熏一遍,说这样蚕宝宝住进去舒服,不容易闹病。

蚕蚁刚出来的那些天是最金贵的,细得像一根根黑丝线,连拿桑叶都要轻手轻脚。奶奶总用一根雪白的鹅毛扫蚕蚁,那鹅毛是家里养了五年的大白鹅的翎毛,每年冬至宰鹅的时候,奶奶都要把翅膀上最软的几根翎毛拔下来,晾在窗台上阴干,专门留着扫蚕蚁,说别的毛太硬,会刮伤蚕宝宝的嫩皮。那几天蚕房门口总要贴一张写着“蚕花茂盛”的红纸条,生人不许进,连家里人说话都要放轻声音,奶奶还会在蚕房的角落放一小碟清水,说蚕宝宝怕热,要给它们降降火。我小时候总偷偷趴在蚕房窗户上看,看那些黑丝丝的小虫子慢慢长成白胖胖的蚕宝宝,啃桑叶的沙沙声响成一片,像春雨落在桑树叶上,软乎乎的挠人耳朵。

等到小满前后,蚕宝宝就该上山结茧了,村里的农俗也跟着热闹起来。老辈人说“小满动三车”,丝车、油车、水车,这天都要开起来。以前村头的小庙里供着蚕神、车神、油神的牌位,小满一大早,各家各户都会端着蒸好的白面馍、刚榨的菜籽油去祭祀,我小时候总盯着供桌上的糖糕流口水,奶奶就会等祭祀完了给我掰半块,说这是蚕神赏的,吃了一年不闹肚子。祭祀完了,青壮们扛着龙骨水车去河边上车水,号子声喊得震天响,连河对岸的村子都能听见;油坊里的榨油锤咚咚地响,菜籽油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阿婆们拎着布袋子站在油坊门口等着打新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年的油菜成色;老丝匠阿公则在自家堂屋摆开枣木丝车,缫出来的第一两丝要系在蚕神牌位上,说是给蚕神做新衣裳,那丝车转起来吱呀吱呀的,像唱了几十年的老调子,雪白雪白的丝绕在竹篾框上,像一团团凝固的月光。

现在村里的养蚕户都搞起了标准化蚕房,温控、消毒都有机器管,龙骨水车早就闲置在河边上,爬满了蓝紫色的牵牛花,老油坊也换成了机械化的榨油厂,连老丝匠阿公的丝车都很少转了。可老辈人的规矩还留着,每年蚕蚁出壳,还是有很多人来找奶奶剪蚕花,说贴了蚕花的蚕房,蚕宝宝长得壮实;小满那天,还是有人会拎着新榨的菜籽油去老庙的旧址转转,给蚕神牌位前的香炉插三炷香;阿公的枣木丝车还是擦得锃亮,逢年过节还要给车轴系上红布条,村里的小孩总爱围着丝车转,听阿公讲以前缫丝的故事。

前阵子回去,我在奶奶的樟木箱底翻到了一叠旧蚕花笺,毛边纸剪的,有桃花、杏花,还有胖乎乎的蚕宝宝形状,边缘都磨得发毛了,是太婆当年亲手剪的。风从蚕房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桑叶的清香,好像又听见了蚕宝宝啃桑叶的沙沙声,我忽然明白,那些散落在乡村角落里的农俗风物,从来不是博物馆里蒙着灰尘的标本,它们是活在日子里的——是蚕匾上的竹篾纹理,是丝车转起的吱呀声响,是衣襟上别着的红纸蚕花,缠缠绕绕,把一辈辈人的烟火日子,织得软乎乎、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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