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四季流转挖掘藏在市井烟火里的地道时令鲜食
过了惊蛰的雷声,巷口老槐树下的青石板缝里刚冒出半寸嫩荠,阿婆的竹篮就已经蹭着晨露摆到了巷口的石阶上,竹篮边斜靠着的竹牌上用墨汁写着“春七草”三个字,笔锋里都浸着湿乎乎的春意。南方的春从来不是凭空落下来的,是顺着田埂的草芽、河沿的芦尖、竹枝上刚褪掉壳的嫩笋,一点点从泥土里、枝桠间钻到人的饭桌上的,那些跟着节气跑的吃食,总比台历上的数字更准地告诉人,这一季的风是什么味道。

阿婆卖的春七草不是什么稀罕物,却最是讲究时令,必须是惊蛰到清明之间刚冒头的嫩草,过了清明就抽了老茎,嚼着发柴。七样草里有荠菜、马兰头、鼠曲草、蒲公英,还有两味是阿婆自己在后山采的,没人叫得出学名,只知道叶片圆滚滚的,带着点清苦的香气。买的人多半是家里有老人的,拿回家去和粳米一起熬成稠粥,撒点碎盐花,就着酱萝卜吃,说是能清掉一冬天积在肚子里的浊气。我小时候总嫌那粥带着股青草气,不如蜜枣粥甜,阿婆就会捏一小撮晒好的金橘丁放我碗里,说“小孩子家懂什么,吃了春草,夏天才不长疮”。
等槐花开得满街都是甜香的时候,阿婆的竹篮就换成了柳条筐,筐里铺着新鲜的梧桐叶,上面码着刚蒸好的槐花糕。做槐花糕的槐花必须是半开的花苞,全开的香气散了,没开的又太涩,阿婆每天天不亮就扛着竹竿去打槐花,回来仔细挑掉花萼和梗,只留淡奶黄色的花骨朵,和糯米粉、少量粳米粉拌在一起,撒点白糖,铺在蒸笼里用大火蒸。刚出锅的槐花糕软乎乎的,咬一口能尝到槐花的清甜,还有糯米的黏香,连掉在指缝里的碎渣都要干净。那时候巷子里的小孩放学不回家,先围着阿婆的柳条筐转,兜里有五分钱的就买一块,没带钱的就蹲在旁边闻香味,阿婆也不赶,总说“闻闻也是沾了春气的”。
入了梅之后,天天下雨,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这时候最盼的就是阿婆端出来的霉豆腐。别听名字不好听,这可是梅雨季独有的吃食,必须是入梅那天封的坛,出梅那天开,差一天都不对味。阿婆做霉豆腐用的是自己家磨的老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的,放在竹筛里让它自然长霉,等豆腐表面长出一层白绒绒的霉衣,再拌上盐、花椒、辣椒粉,装到陶坛里封好,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等梅雨季过了,从坛子里夹出一块,淋上点香油,就着白粥吃,那鲜香味能把人舌头都鲜掉。我小时候总觉得霉豆腐是“坏了的豆腐”,不敢吃,第一次尝是因为夏天没胃口,我妈夹了小半块放我粥碗里,结果那天我连喝了两大碗粥,嘴角沾着红油还舍不得放碗。
等到桂花开的时候,整个巷子都泡在桂花的甜香里,阿婆的院子就更热闹了,她会搬个梯子摘桂花,院子里铺着干净的竹席,桂花落下来簌簌地响,像下了一场香雨。摘下来的桂花要挑掉花柄和碎叶子,铺在竹筛里阴干,不能晒太阳,一晒香气就跑了。一半用来做桂花糖,一层桂花一层白糖地码在玻璃罐里,密封上半个月,就成了晶亮的桂花蜜,冲藕粉、泡年糕、做汤圆的时候放一勺,甜香里带着点桂花的清苦,一点都不腻。另一半用来做桂花糕,和槐花糕的做法差不多,但味道更沉一点,是秋天的那种温温柔柔的甜,揣一块在兜里,连走路都带着香气。
立冬之后,天渐渐冷了,阿婆的摊子就挪到了巷口的避风处,支起一个小煤炉,上面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糖炒栗子。栗子是从山脚下的老栗树收来的,个头不大,壳是深褐色的,油亮油亮的,炒的时候要放粗砂和糖稀,用铲子不停地翻,炒到栗子壳裂开一道缝,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放学的小孩、下班的大人,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称一斤,刚出锅的栗子烫得直换手,剥开来栗肉金黄,粉糯香甜,连栗壳上沾的糖霜都要干净。我那时候总爱蹲在阿婆的炉子边,一边烤手一边等栗子出锅,阿婆总笑着说“别急别急,第一锅给你留着最圆的那个”。
到了腊月里,年关近了,阿婆就不怎么出摊了,家里的灶却从早烧到晚,蒸年糕、做腊肉、灌香肠,还有每年必做的八宝饭。糯米要提前泡一晚上,蒸的时候要淋几次红糖水,蒸出来的米饭红亮油润,碗底铺上红枣、莲子、桂圆、葡萄干,再放上拌了猪油的豆沙,最后铺上糯米,上锅蒸透。吃的时候倒扣在盘子里,撒上白糖和桂花,甜香糯软,是年夜饭桌上最受小孩欢迎的一道菜。我小时候总盼着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