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里听蛙鸣 乡野闲居的田园随笔

刚过立夏的头一场夜雨落得软，天蒙蒙亮时踩着田埂往村西头的外婆家菜园走，裤脚管没走三步就被道旁垂着绒穗的狗尾草和贴地铺展的车前草浸得透凉，混着新翻泥土腥气的风裹着畦边蚕豆花甜丝丝的香往鼻子里钻，连肺叶里都浸着点软乎乎的潮意，远处林子里的布谷鸟叫得慢悠悠的，一声落一声起，把整个村子的晨光都拉得格外长。

外婆的菜园用去年剪的酸枣枝编了篱笆，枝桠上还留着几个没掉干净的酸枣壳，黑黢黢的嵌在缝隙里，篱笆根爬了几丛打碗花，粉白的喇叭筒刚展开瓣，花蕊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珠，风一吹就滚下来，砸在下面的三叶草上。园子里的菜都长得精神，莴笋已经冒了半尺高的苔，顶上开着细碎的黄花，韭菜畦刚割过一茬，新冒的韭叶嫩得能掐出水，叶尖上还挂着露，黄瓜藤顺着竹架爬了半人高，嫩黄的小花下面坠着指节长的小黄瓜，浑身带着细刺，顶花带刺的鲜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墙角的西红柿秧子刚挂了青果，圆溜溜的藏在叶子底下，旁边的生菜畦铺得满满当当，嫩绿的叶子舒展着，上面还爬着几只红底黑点的小瓢虫，一碰就揣着爪子掉下来，装死似的躺在泥地里。

外婆正蹲在萝卜畦边，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竹片刀，低头扒着萝卜缨子找长得周正的小红萝卜，蓝布围裙上沾了不少草屑和泥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跟着笑开，抬手就扔过来个刚拔的萝卜：“擦擦泥吃，刚浇过的，甜着呢。”我接过来蹭掉上面的湿泥，红皮白瓤的，咬一口脆生生的，先是点淡淡的辣，接着就漫开清润的甜，连带着嘴里都有股泥土的鲜气，外婆总说这是“地里边的活气”，城里大棚里恒温恒湿长出来的菜，没有这份沾着露气的鲜活。

吃完萝卜就跟着外婆蹲到豌豆架边摘豌豆，嫩豌豆荚鼓溜溜的，指尖捏着能感觉到里面圆滚滚的豆粒，嫩得能掐出浆的直接剥了塞嘴里，甜丝丝的带着点青草气，老一点的就丢进竹篮，回去煮了当零嘴，或是剥了豆米炒雪里蕻。摘豌豆的时候总忍不住往旁边的刺丛里瞟，那几丛悬钩子上结了不少红得透亮的刺泡儿，藏在带刺的枝叶间，像颗颗碎玛瑙，外婆总说那东西被蛇爬过不能吃，我却趁她不注意就偷偷摘几颗，甜得齁人，吃完手指嘴唇都染成紫红色，藏在背后不敢让她看见，其实她早就瞧见了，只是低着头抿嘴笑，手里的动作没停，也不点破。

到了正午太阳就烈了，抱着半篮豌豆往家走，院角的老槐树投下一大片阴凉，老黄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看见我们回来只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堂屋的地上铺了竹凉席，矮脚桌上放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黄瓜，表皮挂着细密的水珠，还带着点井壁的青苔气，旁边一搪瓷缸子大麦茶，茶水里泡了两片刚摘的薄荷叶，凉丝丝的光闻着就消暑。外婆把黄瓜拍了，撒上粗盐和蒜末，再淋点小磨香油，就着刚蒸的玉米饽饽吃，玉米饽饽是新磨的玉米面做的，还掺了点黄豆面，带着点粗粮的香，越嚼越甜，就着脆生生的拍黄瓜，连吃两个都不觉得腻。

下午不用下地，就搬个矮板凳坐在院儿里剥蚕豆，外婆坐在旁边纳鞋底，竹筐里放着去年夏天晒的干马齿笕，还有攒了小半筐的陈蚕豆，说等晚上用细沙炒了给我当零嘴。风穿过槐树叶吹下来，带着点残留的槐花余香，碎碎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远处的田里有农人在浇地，水渠里的水哗哗流着，混着蝉鸣和麻雀的叽喳声，连时间都走得慢了，剥着剥着就有点犯困，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外婆就把她手里的旧蒲扇塞给我，扇面是用旧竹篾编的，边缘磨得发亮，扇出来的风都带着点艾草的香，催着人往梦里沉。

等睡醒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像被谁泼了一罐朱砂，晕染得半片天都发着暖光，村里的炊烟都升起来了，混着柴火的烟味和饭菜的香飘得老远。外婆在灶屋忙，我凑过去看，大铁锅里烙着韭菜盒子，油滋滋的响，金黄的脆皮冒着泡，香气裹着韭香飘了一屋子，旁边的砂锅里炖着南瓜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甜香混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晚饭就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韭菜盒子、拍黄瓜、盐水煮豌豆，还有一碟腌了半罐的糖蒜薹，老黄狗趴在脚边，时不时蹭蹭我的腿要吃的，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抬头就能看见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比城里霓虹灯底下的星星亮多了，像撒在蓝丝绒上的碎钻。

以前在城里总觉得日子太急，车水马龙的人流，敲不完的键盘和开不完的会，连吃顿饭都要掐着点赶时间，回了村里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慢，慢到能看清露珠从草叶上滚下来的轨迹，慢到能尝出每一颗菜里的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慢到整颗心都跟着软下来，像泡在温温的井水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其实哪有什么遥不可及的世外桃源呢，不过是田埂上沾着露的草，菜园里带着刺的瓜，碗里冒着热气的粥，还有身边坐着的、会偷偷给你留着最甜的刺泡儿的人，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片段凑在一起，就是最踏实动人的田园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