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挂椒藤绕墙 鸡啄虫蝶犬卧阶农家院落百态生香
日头刚过了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梢,金闪闪的光就顺着瓦楞往下淌,淌到院角的瓦缸里,惊得缸里刚撒的鱼苗一缩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沾在缸沿的青苔上,连带着墙根那排刚冒芽的朝天椒,都顶着晨露亮得晃眼。这是鲁中平原上最寻常的一处农家院,土坯墙垒的院墙早被岁月磨得发暖,墙头上爬着的牵牛花从春开到秋,紫的蓝的小喇叭总对着巷口吹,像是要把村里的烟火气都攒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院子的格局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正屋三间坐北朝南,木格窗上糊着的白纸换了新的,边角处还贴着孙女儿去年剪的红窗花,一只胖兔子抱着胡萝卜,耳朵竖得老高,总被过路的婶子打趣说像院主人家的小丫头。正屋门前的廊檐下,挂着一串去年的红辣椒和半串干豆角,风一吹就晃悠悠的,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旁边斜靠着一把竹制的躺椅,椅背上的竹篾被磨得发亮,那是男主人老陈夏天纳凉的宝贝,躺上去吱呀一声,能就着蝉鸣睡半下午。
东边的偏房是灶屋,灶台是用黄泥和麦秸垒的,台面上擦得干干净净,一个粗陶的盐罐放在锅边,罐口还缺了个角,是去年小孙子追猫的时候碰掉的,老陈媳妇舍不得扔,说用惯了的东西顺手。灶屋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个豁口的瓦盆,一盆种着薄荷,夏天掐两片泡凉水,凉丝丝的能消一肚子暑气;一盆种着太阳花,红的黄的粉的挤在一起,从初夏开到霜降,像把碎阳光揉在了盆里;还有一盆是小葱,炒菜的时候掐两根,鲜味儿比集市上买的足。紧挨着灶屋的是鸡窝,用旧木板和铁丝网搭的,里面铺着干燥的麦秸,三只老母鸡正趴在里面下蛋,听见人过来就咕咕叫两声,老陈媳妇总笑着骂它们“下俩蛋就显摆”,转身却会把刚拾的热鸡蛋塞进孙子的棉袄口袋里。
西边的角落是个小小的菜园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几棵丝瓜,藤藤蔓蔓绕得满篱笆都是,夏天开着黄灿灿的花,结的丝瓜垂下来,有的粗有的细,最下面那根总被小孙子系根红绳,说是给奶奶留的“丝瓜王”。菜园子里的菜是跟着时令走的,春天种菠菜、韭菜,夏天种黄瓜、西红柿,秋天种白菜、萝卜,一茬接一茬,绿的青翠,红的鲜亮,连土都透着股肥沃的劲儿。老陈没事的时候就蹲在菜园子里松土、拔草,戴着个破草帽,手里的小锄头是他自己磨的,刃口亮得能照见人,他总说“自己种的菜吃着放心,也鲜”,其实是舍不得这院子里的烟火气,总觉得脚踩在泥土地上,心里才踏实。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铺着几块青石板,那是平时吃饭、晒东西的地方。春天晒香椿芽,夏天晒麦仁,秋天晒玉米、花生,冬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上面晒太阳。傍晚的时候,小桌子往青石板上一摆,几个简单的小菜,一碗玉米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地里的庄稼,说着村里的新鲜事,说着孩子的学习,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带着暖。有月亮的晚上,老陈会泡一壶粗茶,坐在躺椅上抽烟,烟圈飘到月亮底下,慢慢散开,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和着远处的狗吠,凑成了最安稳的夜色。
其实这村里的农家院,各有各的模样。有的院子里种着石榴树,秋天结的石榴裂开嘴,露出玛瑙似的籽儿;有的院子里搭着葡萄架,夏天坐在架下乘凉,葡萄叶缝里漏下的光,在地上织成碎金的网;有的院子里拴着只大黄狗,见了熟人摇尾巴,见了生人就汪汪叫,是院子里最忠诚的守卫;还有的院子里堆着刚收的庄稼,金黄金黄的玉米棒堆得像小山,晒着太阳,也晒着一年的盼头。
这些农家院,没有城里楼房的精致,却有最实在的温度。墙皮掉了就补一补,瓦坏了就换一换,院里的菜种了一茬又一茬,树上的果子结了一年又一年,人也在这院子里生儿育女,慢慢变老。每一道墙缝里都藏着故事,每一片瓦楞上都晒过阳光,每一寸泥土里都长着希望。不管走多远的人,想起老家的院子,心里就暖乎乎的,那是根扎在的地方,是心里最软的归处。日头慢慢往西边沉,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裹着饭菜的香味,飘到巷子里,飘到田野上,和整个村庄的烟火气融在一起,成了岁月里最动人的百态模样。

